翌日无早朝。

元清难得睡得这样沉。

他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隔着帐幔也能看到晴朗的秋阳。

连日细雨带来的濛濛水汽消失无踪，入目的一切都明净澄亮。

时望的手搭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腰侧，两个人的身体在被褥下挨在一块儿。

昨夜他咬过的肩头留了个不浅的痕迹，隐约从松垮的领口处露出半圈红印。

元清看见了，那红痕在晨光里比昨夜灯下更清晰些，衬着时望偏深的肤色，像一枚被私藏的印章。

他看了片刻，坏心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不待他收回，手腕便被精准地捉住了。

时望闭着眼睛，手指却像长了眼，不偏不倚扣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回去。

元清也不挣开，反而凑近了，朝时望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人从耳尖开始泛起一层薄红，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里，慢慢洇开，一路染到耳根。

时望装睡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瞳仁里满是笑意，被晨光映得格外清亮。

他侧了侧头，两人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陛下，臣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元清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时望顿了顿，目光落在元清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梦到臣还在洮水镇，坐在行辕里看月亮。然后有人敲门，臣开门一看，是陛下。”

元清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可不会日行千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取笑。

“臣的梦不讲道理。”时望的手从元清腕上滑到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臣的梦说，陛下想来，就到了。”

元清看着时望，两个人都没有束发，头发散在同一个枕上，青丝交缠，乍一看像一整片铺开的墨色。

“那你下次，”他说，“不用做梦。”

时望眨了一下眼。

“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朕跟你一起去。”

“陛下，”时望压低声音，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收不住，“这是夫唱妇随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元清从他的桎梏中伸出手，用指尖把时望的嘴角往下一摁，“朕哪里去不得？”

时望又顺势握住他的手，拢在一起贴在胸口。

心跳从掌心传过去，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复述某个早已说过很多遍的誓言。

“是，”他说，声音低哑却笃定，“臣愿为王前驱。”

“准。”

他们在被窝里低声说着话，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纱帐，从床沿爬到枕边，又从枕边爬上两个人交叠的手指。

…………

冬至前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外间银装素裹，天寒地冻，殿内的地龙和炭盆早早便燃起来了，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元清歪在暖榻上，背后垫了个云锦引枕，手里捧着杯热茶，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气，把整个暖阁都熏得懒洋洋的。

时望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了没两页就搁下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坠。

有些落在院中，堆作团团云絮，有些落在屋顶上，被殿内的热气一蒸，又化作水迹，顺着房檐处的冰棱蜿蜒滴落。

屋内有明烛，窗外雪地也亮得晃眼，所以时望可以清晰的看见元清脸上舒展慵懒的神情。

他的目光顺着元清的侧脸一点点往下，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最后落在被茶水暖润，还留着一点水光的薄唇上。

这样的视线元清再熟悉不过，他任由时望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时望。”

“嗯。”时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元清放下茶盏，靠回引枕上，“你想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时望怔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站在元清身边——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