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谈的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元清授了时望全权,让他领礼部与兵部的人主持和谈事宜,有事不必请奏,可自行裁断。
旨意一下,礼部和兵部便迅速抽调了人手。
礼部的人选倒没多大争议,负责邦交事务的侍郎王敏之曾在鸿胪寺任职多年,熟悉礼节,人也稳妥。
兵部则点了职方司郎中郑元辅,与时望算有旧谊,在兵部管舆图与边情,对山川地势、屯兵分布了如指掌。
第二日正式开谈,正堂里摆了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大幅舆图,桌面上铺着边境的山川形势图。
这些都是兵部职方司备好的,郑元辅亲自盯着人布置,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与最新的军报一致。
每当前线传来赵将军的新进展,舆图上的边界线就往北推一点。
韩述、萧明诚和他们的幕僚也在看舆图,判断自己手里还剩下多少筹码。
谈判中的数个回合,礼部侍郎王敏之在前头磨细节,谈条款,来回传话,磨到分歧太大时便停下来,换时望亲自谈。
时望每次出面,对面的压力就大一分——因为他们知道翊王是来拍板的,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时望没有多寒暄,让人撤了茶水,把准备好的条款文书放在桌上。
“萧副使,”他说,“这是我们的条件。”
萧明诚接过去,慢慢翻看。
翻到割地和岁贡那一页时,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翊王殿下,”他说,“这些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了。”
时望看着他。
“让出涪州、虞州、白水城及浑河以南所有土地,”萧明恒一一数来,语气依旧客气,但声音沉了几分,“这些条件,我们需要请示陛下。”
“那是你的事。”时望没有咄咄逼人,但也没有松口,“你需要多久?”
萧明诚说了一个时间。
“太久了,”时望说,“战场上的事,一刻一个变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你回去请示,可以。
但请示期间,赵将军的兵不会停。每多耗一天,你手里就少一分筹码。
时望把人带到舆图面前,指着一条虚线说:“这是目前实际控制线,赵将军昨日又推进了二十里。”
黎国使节只能沉默以对。
这个“昨日”是真实的,还是心理施压,他们自己也吃不准——但没人敢往侥幸那面去赌。
元清提点时说过一句话:“兵不厌诈,谈判也是一样。你对他说实话,他未必信;你对他说假话,他未必敢不信。”
岁贡数额先抬高,再压回既定目标,来回了三轮,最后定在一个比预定目标略高半成的数目上。
割地的范围则是另一种谈法。
时望要的不是“全地”,而是“要害”。
那些土地贫瘠、人口稀薄的边角地块,他装作寸土不让,反复拉锯,最后才“勉为其难”退让。
真正要紧的关隘、水源、要道,他一寸都没让。
萧明诚不是没察觉,但时望在每个隘口都不让步,他便只能去争那些时望故意留出来的地方。
郑元辅在幕后把舆图标了又标,改了一圈,最后定下来的边界线,和元清与时望在御书房里画的那条,几乎重合。
和谈持续了近一个月。
这期间赵将军在北境又拔掉了敌国三座外围堡寨,其地势险要,守了大半个月才打下来。
消息传来第二日,使团的态度便松动了。
两方大致议定条款,约定于边境洮水镇签署合约。
次日清晨,时望入宫陛辞。
偏殿的窗开了半扇,晨风把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元清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抚平了衣襟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
“去吧。”元清说。
时望退后一步,行了君臣之礼,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偏殿的门合上。
翊王的仪仗在前,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分列两侧,随行的护卫是从禁军中抽调的精兵,带队的是时望的旧部。
出发前程列已经派人先行北上,在洮水镇外设了临时行辕,里里外外查验了三遍,确保没有暗哨、没有伏兵、没有岔子。
时望到洮水镇那日,对方使团已经在镇外等候。
为首的是敌国丞相萧明恒,五十多岁,须发半白,身形瘦削,一双眼却很有神。
与时望目光一触,他便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时望发现萧明诚安静地立在其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他一样话不多,两人目光交汇时互相点了一下头。
和谈的最终条款经过磋商后定下终本,双方画押用印,各执一份。
事情办完,消息快马送回京城,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时望回京那日恰逢雨天,整个京城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宫门大开,百官在两侧相迎,礼部的官员扯着嗓子唱礼,钟鼓齐鸣。
时望骑马过御道,穿过那些跪拜的身影和雨幕中晃动的人影,远远看见殿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元清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龙袍的肩头,洇出两片深色的水渍,他也不在意。
身后替他撑伞的太监急得团团转,伞面小心地追着他的身形,他浑然不觉。
时望翻身下马,步行过最后一段御道,在阶下跪倒。
“臣,交旨。”
元清走下台阶,亲手把他扶起来。
“朕知道了。”他的目光落在时望脸上,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此行辛苦。”
时望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动了动,低头压下那个细微的弧度。
“臣幸不辱命。”
四目相接的片刻,周遭的雨声、钟鼓声、唱礼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雨把天地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只有他站在那里,是模糊天地中唯一清晰的例外。
当晚,元清在宫中设宴。
宴席规模不大,只请了和谈的相关人员,连同丞相和几位重臣。
宴席上觥筹交错,百官轮流向时望敬酒。
酒过三巡,元清当着众人的面给时望赐了酒。
三杯。一杯是御酒,一杯是边关带回来的烈酒,一杯是新酿的桂花酒。
御酒是嘉奖,烈酒是慰劳,桂花酒是——元清没说。
时望端起第三杯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清甜的花香,抬头看了元清一眼。
元清正与丞相说话,根本没看他,嘴角却弯着。
时望一饮而尽。
宴散已是二更。百官依次告退,时望落在了最后。
最后一个官员的衣角消失在宫门外,夜雨的凉意夹着雨泥土和湿苔的气息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里渗进来。
他回过头,元清站在殿内,正望着他,身后只余几盏将灭未灭的宫灯。
元清将一只手伸向他,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时望接住那只手,上前一步,环住了元清。
窗外是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又顺着屋檐滑下来,哗哗的,把别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桂花酒是什么意思?”时望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元清的耳畔。
元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时望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低下头,把脸埋进元清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元清,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