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礼部把接待敌国使臣的仪程呈上来,厚厚一沓。
从迎接的时辰、队列、奏乐,到驿馆的膳食规格、随从安置、觐见时的跪拜礼数,事无巨细。
使团拢共三十余人,正使是黎国礼部侍郎韩仲平。
元清只扫了一眼便搁下了。这个人,还不够分量。
…………
“韩仲平到了多少天了?”
“十三日。”礼部侍郎王敏之躬身答道。他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些。
“十三日。”元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意,却让殿内的空气陡然重了几分,“他倒是沉得住气。”
说着合上奏折,重新拿起另一本,“今日你去驿馆,跟他说一句话。”
“陛下请吩咐。”
“告诉他们,白水城已稳固,浑河南岸已清肃。再告诉他们——赵将军的援军已至,这一批是骑兵。”
王敏之心里飞速掂量了一下:稳固意味着不会再轻易吐出来,南岸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而骑兵——步卒守城,骑兵进攻。
对面主上若是听懂了,这几句话比正式的邦交文书更有分量。
王敏之躬身应是,后退三步,转身退了出去。
时望站在旁边,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才开口:“陛下打算晾他多久。”
“晾到他们换人。”元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韩仲平分量不够,他是来试探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时望,唇角微微上扬,“你且看着。下次他们再派人,就不会只是礼部侍郎了。”
时望了然。元清要让黎国自己加码——每次换人,都是对方在承认上一次的诚意不够。
既然不够,那就需要在别的地方加码补偿,届时是要财货,还是要疆界,可不是由黎国说了算的。
等了几天,黎国又派人来。
这次不是礼部侍郎,是天子特使,持有国君的亲笔书信,但提到割地和质子时依旧含混其辞。
元清看完信,随手递给时望,说了四个字:“快了,但还不够。”
然后继续让人在驿馆陪着喝酒,不谈正事。
又过了一阵子,对方第三批使臣抵达。
这次来的是宗室重臣、安国公韩述——论辈分是敌国国君的堂叔;外加一位刚加封枢密副使的文臣:萧明诚。
韩述年过花甲,须发全白,在敌国宗室里算是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正使是安国公,副使是萧明诚。
萧明诚原本只是黎国丞相萧明恒的族弟,虽以缜密有谋闻名,但官职不过中书舍人,资历和品级都够不上与安国公并列。
此次出发前临时加封枢密副使,显然是萧明恒在背后推动——把自己的族弟提上来做副使,既能参与机要,又不至于在名义上压过宗室老臣。
元清这才松了口,说可以开始谈。
“萧明诚是什么人。”时望问。
他已经看过了礼部递上来的名单和履历,但他知道元清知道的远比履历上写的多。
“黎国丞相萧明恒的族弟。”元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萧明恒家族三代为相,势力在黎国根深蒂固。”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递到时望手里。
文书不厚,三四页纸,上书萧明诚的履历、性情、治学师承、人际往来,甚至还有他在某次酒宴上难得喝醉之后说过的几句话。
“据传此人缜密有谋,慎独克己,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元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忌惮,倒像是在评价一件质地不错但品相难断的瓷器。
“那陛下打算怎么应对。”时望接过文书,没有急着翻看。
元清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浮上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嘴角的弧度也变得不那么端正了。
“你来应对。你也不多话。闷葫芦对闷葫芦,正好合适。”
时望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些无奈:“……陛下。”
“好了。”元清收了那点戏谑,正色道。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一点。
“说正事。他们的朝堂上,丞相萧明恒是主和派。但他的对手也不少。
主战的那几个将军手里有兵,在朝堂上也敢拍桌子骂他是卖国贼。
萧明恒急着与咱们谈,一半是为了稳住边境局面,不让战火烧到王城脚下——另一半,是为了拿咱们的条件回去弹压主战派。”
他停了一下,让时望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主战派如果不肯接受,那就势必要挂帅上阵,届时兵力粮草都要后方这些文臣筹措,他们敢放心吗?
已失地利的情况下,再失人和,对上赵将军可以说殊无胜算。
所以萧明恒需要借我们的手施压,让主战派无路可退,只能接受和谈。”
时望听得仔细,没有插话。
“主战派为首的是他们大将军韩通,”元清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递给他,“此人在军中有威望,但脾气暴烈,与萧明恒素来不合——两个人在朝堂上吵翻了不止一次。
他手下两个有两个需要注意的副将,一个姓许,是韩通一手提拔起来的,倚为腹心;
另一个姓马,寒门出身,从前在平定内乱时立过功,后来投了韩通。”
时望接过那份文书,翻开扫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
上面写的不只是韩通的资料,连那两个副将的履历、性格、好恶、彼此关系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副将几岁从军、跟随韩通参与了哪些战役、平素对韩通言听计从到了“韩通说东他不往西”的地步。
马副将的履历更长一些,寒门出身,从士卒做起逐步累积军功往上升,但升到副将之后便卡住了——韩通的嫡系占了所有要紧位置,他挤不进去。
“臣想问,”时望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这些情报从何而来,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