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在查了。”元清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窗外,“北境的商队里有朕的眼线,几个大商号都与官府有往来。
前几年朕让他们只做生意不谈政事,他们在黎国经营了几年,有了自己的商路、人脉。
去年开始搭上了一些官员的线,韩通那头虽然防得紧,但手下幕僚清客总有疏漏,消息零零总总,但拼起来还能用。”
时望低头又翻了一页,看见一条关于韩通私下作风的记录,说他嗜酒,与发妻不睦,常宿军中,对麾下将领时有辱骂。
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批奏折专用的朱墨,一看就是元清的字:许某忠而愚,马某贪功,可试以利诱之。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
元清也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笃定——是棋手摆好棋局之后,只等对手落子的神色。
“韩通这个人,刚愎自用,又不体恤下属,”元清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姓马的副将,寒门出身,在韩通手下熬了多年,有战功却不得升迁。
此人曾私下对人抱怨,说韩通只提拔亲信,别人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的处境很难受。”时望接道。
“难受,但还没难受够。”元清起身走到舆图前,“朕让人给他带了一句话。
告诉他:韩通不倒,他这辈子做到头也就是个副将——永远出不了头。
韩通若是主战到底,他便只能跟着韩通一起死在赵将军的刀下。
但若他能看得更远一些,大启不看出身,只看功劳。他立多少功,朕给他多少位置。”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里藏着的不是温情,是刀刃。
时望沉默了片刻。“他怎么说。”
“没有回复。”元清转过身,凤眼里映着刚点起来的烛火,火苗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但他也没有把送信的人交给韩通。”
没有拒绝,就是心动。
犹豫不是忠心的证明,是背叛的筹码还不够。
元清已经在对韩通的阵营下手,而萧明恒那边恐怕还不知道。
这个姓马的副将,如果能在关键时候倒戈,便是和谈桌上一个隐形的筹码。
即便不倒戈,只要他在韩通阵营里态度暧昧,行动迟疑,就足以让韩通如鲠在喉。
“和谈的时候,如果萧明恒亲自来了,”元清走回来,重新坐下,衣摆拂过桌角又落回原处,恢复成一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知道的消息不会比朕少。他也会打探你,打探朕。但你知道多少底细,他心里就有多少顾忌,就不敢轻易掀牌。”
时望即将代表他去谈国事,他就把棋盘上的每颗棋子都指给他看,让他心里有数。
掌握的情报、敌国内部派系的分析、已经在推进的策反——所有这些,都是时望可用的筹码。
时望把那本文书合上,压在掌心下。
“臣记住了。”
元清看着他笑了一下,“记住就记住,把手压那么紧做什么。朕又不会收回去。”
时望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在文书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能感觉到纸页边缘微微的粗糙触感。
他松了松,但还是没有拿开。
元清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淡的。
韩通的暴烈脾气、萧明恒的家族根基、马副将的怨气与摇摆——他像在谈论一局棋,黑子白子,攻守进退,每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和命数。
可这局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那些棋子又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元清刚继位那会儿,朝中的人都在说新君年少气盛,喜怒无常,独断专行。
大臣们动辄得咎,惶惶不可终日。
昨天宠信的人明日就可能被贬斥黜落,今日冷落的人后日又可能被破格提拔。
那时时望对这个小陛下更多的是头疼和无奈。
但他隐约觉得,那些看似随意的发落背后,似乎藏着某种章法。
后来一件件事印证了他的直觉。
那些被元清罢黜的官员,后来有人被查出贪墨——贪污的银两数目惊人,府邸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半间库房。
有人被查出与宗室过从甚密,往来密信藏在书房暗格里,信里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起杀心。
有人只是单纯的平庸无能,占着要紧位置却拿不出任何政绩,在任三年还不如一个主事能干。
每一次看似苛刻的人事变动,事后看来,都像是在为日后的格局清理空间。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后来一个接一个地填上了真正能做事的人。
今日,他终于把最后一块碎片拼上了。
他的小陛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打胜仗不是因为运气好或者赵将军能打,而是元清早有铺垫,让这些事变成必然。
是元清把对敌国的情报网铺好,把朝堂清理干净,把直道修到边境,把一个又一个将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等一个出兵的时机。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才让赵将军去打出那场必胜的仗。
如同元清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选中了他,然后耐心地、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把他引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明、多缜密、多果断,习惯了所有的事都由自己来掌握,可这个人也会把底牌掀给他看,与他分享一切,让他全权代表自己。
他的陛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