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中有些议论，说陛下让人代批奏折。”丞相顿了顿，目光落在时望身上，又移回元清脸上。

“臣以为，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陛下圣明。”

“丞相觉得，该当如何处置？”元清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丞相沉吟了一下。“臣不敢妄言。只是……代批之人，须得是陛下信得过的人。且此事不宜张扬，以免惹人非议。”

元清嘴角弯了一下。“那朕若说，代批之人是翊王呢？”

丞相的眼皮跳了一下，再次看向时望，时望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握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翊王殿下忠心耿耿，臣素来敬重。只是……奏折乃国家大事，非军务可比。殿下久在行伍，于朝政未必精通。”

“丞相觉得翊王批得不好？”元清问。

“臣不敢。”丞相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只是臣以为，唯名与器，不可假与人。”

最后八个字说出口时，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元清一眼，又迅速垂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声，时断时续，不急不躁。

元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丞相身上。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多出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并未发火，丞相的后背却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

“丞相，”元清终于开口，“翊王批了一个多月的折子，你可曾发现哪一本批错了？”

丞相顿了一下。“未曾。”

“那便是了。”元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翊王批的每一本，都是朕过目同意的。名与器在朕手里，朕给谁，谁就可以接着。”

丞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那双凤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凌厉，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可动摇的笃定。

丞相对于帝王心术再熟悉不过，此刻他读到的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商量。

他垂下眼，拱手，后退两步，转身出了御书房。

新的风波未及酝酿，边关便传来了更大的好消息。

信使进京那日正是午后。

一匹快马从北边大道上疾驰而来，守门侍卫远远看见信使背上的红旗，连忙推开宫门。

信使浑身尘土，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封军报，一路冲进大殿，扑跪在地。

“陛下！赵将军大捷！我军于六月十九日攻破敌军边城白水城，斩首八千余级，俘敌两万，缴获辎重无数！”

白水城是敌军东线的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城破之后，敌国边关至浑河一带再无天险可守。

赵将军在军报中说得清楚：若朝廷有意一举灭国，给他增兵五万，粮草跟得上，他有把握在入冬前兵临王城。

但这样一来兵力必然分散，战线拉得太长，后路容易被人截断。

他建议稳扎稳打，先守住已得的地盘，派兵驻守各要害，等梳理好当地情况，再图进取。

至于已经拿下的城池，他也列了清单——白水城之外，还有三座堡寨、两处关隘，都需要派人驻守。

他手下的兵力不宜太过分散，后方这些新占之地，需要朝廷另行派兵和官员前来接手。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有人主张该趁胜追击，一举灭其国，永绝后患。

也有人主张见好就收，占了这么多地盘已经赚了，再打下去粮草不继。

有人说该先派人去接管新占的城池，不能只靠赵将军的兵，他的人要打仗，不能分心去守城。

议来议去，谁都说服不了谁，连着几天朝会都在吵这件事。

没人再提翊王代批奏折的事了。

与此同时，赵将军的第二封军报也到了。

他说，对方王城派了使节来，说是愿意投降，请赵将军先停战，给他们一点时间商议。

赵将军没答应，也没拒绝，把人扣在营里，派人快马请示朝廷。

元清把军报看完，递给了时望。

时望接过来细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来。“陛下怎么看？”

“要降可以，但不是现在。”元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想喘口气，朕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但仗也不适合再打下去。粮草跟不上，而且战线拉得太长，新占之地需要时间消化。”

他顿了一下，“所以朕的意思是，边打边谈。”

时望点了一下头。“臣也是这么想的。”

元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先说。”

“仗不能再大打，但不能不打。”时望想了想，慢慢说道，“可以小打，依旧作进取之势。姿态做足了，谈判桌上才好开口。

他们要降，得拿出诚意来。不是嘴上说说，是岁贡、质子、割地。”

元清听完，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朕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正事，时望话锋一转，“陛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元清抬眸，“料到什么？”

“料到大捷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边关的事吸走。没人再会去追究谁批了折子。”

元清伸出手，把时望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朕料到了赵将军会打胜仗，”元清说，“但朕没有料到他会打得这么好。白水城一破，现在不是他们想不想降的问题，是他们必须降。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条件我们来定。这是一个好机会，不能错过。”

时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丞相那边……”

“丞相是聪明人。”元清的语气淡了下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边关的事比批折子的事重要，他不会分不清轻重。”

时望捏了捏他的掌心，“臣明白了。”

元清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握着。“和谈的事，朕打算让你来主持。礼部和兵部各出几个人，你领着他们谈。”

时望抬起头，看着元清。“臣去谈，合适吗？”

“翊王威名正适合用来震慑敌人，慢慢谈，着急的是他们，”元清说，“谈坏了朕给你兜着。”

时望点了一下头。“臣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