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两人很早就歇下了。
元清心无挂碍,睡得香甜。
时望却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床帐上的花纹出神。
帐面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微光,一道一道的,像夜空中极淡的流云。
看得久了,那些云纹便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又慢慢清晰回来。
他知道元清今日此举的用意,是为了安他的心。
江山皇权,对世人而言最珍贵的一切,他全都愿意与时望分享。
明日,那些有着他字迹的奏折会发回到朝臣手中。
郑怀远认得他的字,周延也认得。
翊王的笔迹出现在御批之中。会成为新一波物议的中心,那些规矩、礼法、祖制,会像潮水一样再次压过来。
时望不怕被人议论,在军营里,在战阵上,在朝堂上,他听过许多难听话,
轻蔑、挑衅、咒骂、攻讦,这些都不会让他迟疑退却。
他知道元清也不怕。
皇帝是制定规矩的人,不是遵守规矩的人,他的陛下从不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
可如果不是自己,元清本不需要花费心思来应对汹汹物议。
百官会歌功颂德,口称圣明之君,而不是自恃礼法,以忠心之名,行逆反圣意之事。
在百官眼里,合他们意的圣意就是圣意,不合他们意的圣意,就是有违祖制,不合礼法,从无先例。
他们忠君,忠的只不过是一个符合期待的,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权力幻象。
时望想,他和元清才是真正的同一阵营。
他的一切都心甘情愿为元清所用,元清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要他做将军,他便做将军。要他留在宫里,他便留在宫里。要他参政,他便参政。
唯独一点——不能要他离开。
算他自私也好,贪心也罢,无耻也行——他得到了元清,就不愿把他让给任何人。
他在黑暗中轻轻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元清睡得很沉,时望的手臂从元清腰侧穿过去,手掌覆在元清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元清呼吸时腹部肌肉的微弱起伏,一下一下,规律而平稳。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臂,把元清整个人拢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落在元清的后颈上。
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做梦,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这一切。
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他抱得太紧有些不舒服。
他微微松了松手臂,怀里的人便安分下来,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时望批折子的事,起初知道的人很少。
朱批的字迹不同,但朝臣们只当是陛下换了执笔的手,偶尔有人觉得字迹生硬了些,也没往深处想。
元清的笔迹本就多变,兴致来时龙飞凤舞,倦了时敷衍了事,时望那端正规矩的字混在里面,并不显得格外扎眼。
变化是慢慢出现的。
先是户部的侍郎发现,自己呈上去的折子批得比以前快了。
从前一些不重要的事务要等三五日才有回复,如今隔天就回来了。
批语也干脆,“准”、“依议”、“从速办理”,过于简洁了些,不像陛下的风格。
接着是兵部。
兵部的折子多,从前元清看得仔细,有时候会驳回重拟。
但那段时间,兵部的折子几乎没有被驳回过,批得也快,条条都准。
兵部尚书心里犯嘀咕,但没说什么——准了总比不准好。
六月中。
有位御史弹劾某地县令贪墨,折子递上去,批回来的字是“交刑部严查”。
折子上的字迹过于端正了。
陛下写字从不刻意求端正,哪怕是正式场合的批答,也带着几分随意。
但这几本折子上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练过字的人刻意收敛着写的。
这位御史是个较真的人,他翻了翻那几本折子的日期,又探听了时望进宫的日期,心里有数了。
下一次朝会,他当众质疑:“敢问陛下,此折是何人所批?”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元清靠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珠帘后穿过来,落在御史身上,没有言语,却让人后背一紧。
元清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循序渐进,给大臣们一点接受的时间,淡然道:“朕批的。”
御史愣了一下。
“但字迹……”
“朕的手伤了,让人代笔。”元清语气笃定,摆明了不容置疑。
御史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当场质疑陛下说谎,退了下去。
没人信陛下手伤了,因为第二天陛下批的折子字迹如常,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本人写的。
但也没人敢再问了。
真正把这件事摆在桌面上的,是丞相。
那天下午,丞相被召进御书房议事。
议完事,他没有走,站在御案前,看着桌上那摞折子,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时望,时望的座位设在元清身侧,他安之若素地坐着,背脊挺直,神色如常。
丞相又看了元清一眼,元清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凤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出来。
“陛下,”丞相拱手,“臣有一事不明。”
元清微微抬了抬下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