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天,元清又把笔递了过来。
时望还没开口拒绝,元清先开口了。
“我腰疼。”元清皱着眉头,一只手撑在腰后,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坐太久了,你帮我看着,不懂的就问我,我歇一会儿。”
时望盯着他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臣试试。”他说,“批得不好,陛下别怪。”
元清嘴角弯了一下,靠回椅背,闭上眼,把位置让了出来。
时望坐到御案前,翻开一本,看了两遍,笔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这个不用批。”元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睁眼,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看到了折子上的内容,“留中就行。放一边。”
时望应了一声,把那本折子放到旁边,翻开下一本。
“这个是户部的,郑怀远的字你认得。数字对的就打圈,不对的让他重算。”
时望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他在军营里管过粮草,对数字还算敏感,粗略一算,没什么问题。
元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折子上点了一下,“画这里。”
时望按照元清说的画了一个圈。
就这样,一本一本地批。
元清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这个人的字迹你认一下,他是周延的门生;
这句话是在告状,但告的不是折子上写的这个人,你往后翻,第三页有真话;
时望一字一句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他知道元清在教他什么,不是在教他批折子,是在教他怎么看这个朝堂。
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姻亲,谁出自哪个学派,谁的座师是哪个。
这些关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元清正在一点一点地教给他。
时望起先不肯接这些。
他知道这些分量。
知道了这些,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武将了,就会被卷入那些他从前尽量避开的纷争里。
从他站在元清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避不开了。
与其什么都不知道,站在旁边看着元清一个人扛,不如学着替他分担。
折子批了约莫半个时辰,时望的手腕有些酸了。
不是写字累的,是紧张的。
他怕批错,每一笔都落得小心翼翼,比当年行军打仗还谨慎。
元清看出了他的紧张,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握笔的手指掰开,重新给他摆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别握这么紧。”元清的手指扣在他的指节上,温度传过来,“笔又不是刀。”
时望低头看着元清的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粗糙的指节间移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把注意力放回到折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