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本奏折合上,元清将朱笔搁回笔架,舒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体。
他站起身,把时望也拉了起来。
“坐了一上午,出去走走。”
时望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有些迟疑:
“就这么出去?”
“自然。”元清应得毫不含糊。
守了许久的珍宝落入怀中,他没诏告天下已经算得上克制。
两人穿过殿门,走过游廊,绕过拐角。
一路上,宫人们来来往往。
搬花的、扫地的、端茶送水的,每一个看见他们的人都低下头,目不斜视。
昨夜起风,园子里的海棠谢了大半,今日只余绿叶葳蕤。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偶尔能瞧见几朵晚开的花藏在枝叶间,粉白的一点,别有几分韵致。
时望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之人身上。
二人分花拂柳,穿行于春色之中,最终在上次喝酒的亭子里坐下。
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不冷不热,正是宜人的时候。
时望看向元清。
元清恰好也看过来
两股视线交缠在一处,气氛忽地暧昧了起来。
时望被他看得心跳有些乱了节奏,想移开眼,却舍不得;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元清看着,像一株被阳光照耀的植物,贪婪而欢喜地吸收着每一寸温暖。
元清倾身凑近了一些。
时望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想往后仰,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时望,”元清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方才说好看,是认真的吗?”
那双眼睛映着天光、映着他的脸、亮得灼人。
元清生得俊美,五官深邃而凌厉,平日里不笑的时候,一身威势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他看着时望,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温柔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不声不响,却流经了一整个春天。
时望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好看”。
那时是不甘示弱,是被元清的促狭逼出来的反击。
可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被这样轻的声音重新提起,他无法否认。
“认真的。”时望说,声音有些涩,却比方才更笃定。
元清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深了。
时望鼓起勇气,声音有些磕绊:“陛下……臣想问,您对臣……我,是什么样的心意?”
话说出口,他有些暗恼自己的笨嘴拙舌。
可元清听懂了。
他眼里的玩笑之意敛去,认真而郑重地看着时望:“朝夕相对,片刻不离,白首同归。”
语速很慢,时望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心头一酸。
他相信元清。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
相信元清有足够的魄力和决心,去兑现每一个字。
可此事并不像改一条政令或是贬几个大臣那么容易。
元清平时折腾朝臣,去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总有人为了权力和官位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可在江山社稷的传承之上——那些言官宗室定然会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恨不能口诛笔伐,逼迫元清。
这是现成的借口和理由,让他们得以光明正大的反对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他不知道元清是不是真的能一直像此刻这么坚定。
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在触及元清目光的瞬间,退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时望舍不得让它暗下去。
至少在今天,在这一刻,他不想看见元清失望。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握紧了元清的手:“臣记住了。”
元清笑着回握,“记住就好。”
两人又在亭子里待了一会儿,时望已经不记得说过些什么。
他只记得元清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掌心温热,拇指偶尔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
像是不经意的小动作,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日头渐渐升高,快要到午时了。
“回去吧。”
时望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殿中,午膳已经备好了。
元清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时望便坐了过去。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用完午膳,元清站起身来。
按往常惯例,他该歇息了。
时望也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想说“臣告退”。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嘴唇微微张开——
他看见元清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像会说话,带着留恋、不舍,却没有强求。
时望把“臣告退”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元清,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眼巴巴地盯着元清。
元清走过来,重新握住时望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时望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他跟着元清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正厅,穿过隔扇门,走进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寝殿。
床帐半挽着,露出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锦被和玉枕。
空气里有股朦胧而甘甜的熏香味道,据说是某种古方。
时望曾经打听过,此刻却想不起来那香方的名字,只知道和元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