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熏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安静而绵长。
元清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是因为折子难批,而是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抬眼看向里间的软榻。
每一次抬眼,时望都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睡着,薄毯盖到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中柔软,温暖安宁。
朱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可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始至终,没有消下去过。
时望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陌生的房梁,鼻尖是陌生的香气,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具体梦到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很温暖,很安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包裹着他,那种感觉很模糊,却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安稳、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他有些贪恋那种感觉,等了片刻才看向四周。
元清就坐在他身边,在软榻的边缘,与他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醒了?”元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时望怔住了。
他看着元清,元清看着他。
时望的脑子还是混沌的,刚睡醒的慵懒和眼前画面带来的冲击搅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撑着榻面坐起身来,薄毯从身上滑落,堆在腰间。
元清离得太近了。
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刚睡醒时的模样:
眼神还有些迷蒙,发丝乱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陛下……”时望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臣睡了多久?”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明炽烈,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博山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地消散在空气中。
元清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奏折,像是在计算时间,语气随意:“没多久,不到一个时辰。”
时望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摞奏折——他来的时候那摞折子少说有三十来本,如今只少了一半。
也就是说,元清这大半个时辰里,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近一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更烫了。
“臣……”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臣不该在此处歇息,扰了陛下公务。”
“既是如此……”元清将手里的奏折合上,搁在一旁,侧过身来看他,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慵懒而从容,“那爱卿该当何罪?”
时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
那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变,依旧是那种安静的、温润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时望看着元清的眉眼,看着那抹笑意,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梦呓:“我刚才好像……梦到你了。”
元清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时望脸上,从那双有些恍惚的眼睛,到微微干涩的嘴唇,到他散落在脸侧的碎发。
“梦到我了?”元清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诱导,“梦到什么了?”
时望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动:“不记得了……只记得……”
他顿住了。
他看着元清的脸,近在咫尺的、含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梦里,又像是醒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却感觉得到。
“记得什么?”元清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一根羽毛在人心上扫来扫去。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时望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时望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
时望的视线落在元清的眼睛上。
那双眼里的笑意敛了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时望忽然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元清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等待,有期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跑猎物的克制。
那绝不是一个帝王看臣子的眼神,那是——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陛下。”时望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了起来,像一把刚开刃的剑。
元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望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元清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终于敢看他了。
“陛下知道。”时望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元清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时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您一直都知道。”
在元清专注的目光里,他的伪装仿佛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滚烫的、快要烧成灰烬的自己。
“我知道。”元清的声音很轻,可落进时望耳朵里,却像是有千万朵花同时开放。
时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元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可我想听你说。”
“陛下……”时望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有些有些恼火,“您……”
您怎么能这样?自己什么都不说,却要我剖心沥胆,自陈心事?
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的话,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它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元清的一时兴起,可若不是……
他从前,究竟错过了多少个可以更早走到元清身边的瞬间?
时望闭上了眼。
又睁开。
他看着元清,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臣……”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臣心里有陛下。”
说完他就垂下眼,不敢看元清了。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元清一直没出声。
时望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