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元清还在用早膳,李德全便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翊王殿下来了。”
元清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这么早?”
“是,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看样子……”李德全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像是有些匆忙。”
元清将筷子搁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叫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平日里那种从容沉稳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时望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衣袍上带着清晨的露气,大步跨过殿门,在元清身前不远处站定。
元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时望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着几缕细细的血丝,眼下也有一片淡淡的青影,虽不显眼,可也让有心之人无法忽视。
“臣参见陛下。”时望拱手行礼。
元清以手支颐,歪着头看他,半是揶揄半是心疼地笑道: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我们的翊王殿下愁得睡不着觉?”
时望抬起头,看着元清。
那人坐在膳桌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里映着晨光,明亮而灼人。
——分明就是那个害他夜不成眠的罪魁祸首。
时望张了张嘴。
他想说:陛下不知道吗?
他看着元清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心里仿佛住着一头困兽,正焦灼地四处乱撞,却找不到出口。
那困兽在他的胸腔里嘶吼、挣扎、恨不得撕开一切束缚着他的东西。
诺言、纲常、朝野清议,又或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狼狈地转开话题,声音有些涩:“臣……臣能否与陛下一道用膳?”
元清挑了挑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恍若实质的视线从时望的眉眼滑到他微微紧绷的下颌,又滑到他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指节。
“什么事这么匆忙,”他继续问,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时望的脸,“饭都不吃就着急进宫?”
时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棂上移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然后他就起身了,穿好衣裳,出了府,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宫门。
马车穿过长街的时候,街上的早点摊子才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小贩们打着哈欠,还没有开始吆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只知道,他很迫切地想要见到元清。
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法克制的冲动,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像迷路的人想要找到方向。
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想看见他的脸,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确认些什么东西。
可是见了之后呢?
他也不知道。
“臣……”时望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啵’声。
晨光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的河。
元清坐在光里,时望站在阴影中,那条河就横亘在他们之间。
下一刻,元清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行了,坐吧。”
时望一怔,抬眼看他。
“不是说要用膳吗?”元清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愣着做什么,坐下吃。”
他体贴地不再往下问,好像时望大清早跑来蹭饭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时望松了口气,两步跨过那片无声的河流,走到元清对面坐下。
他这几年总被元清留膳,用不着人开口,便毫不见外地给自己盛了碗粥,就着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用起饭来。
时望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像是真的饿了,又像是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下去,用食物堵住喉咙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此时不好再接着招惹翊王殿下。
元清便也低头喝粥,安安分分地用起了早膳。
殿内的烛火在晨光中逐渐显得暗淡了,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的叫声也渐渐热闹起来。
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风吹过树木和窗棂,将殿内的纱吹得微微飘起,又落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时望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元清。
元清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不是促狭的、揶揄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温润的笑意。
这个眼神时望见过很多次。
从前他分辩不出其中的情绪,只是觉得——陛下待他,总是格外宽容,格外亲近。
他以为那是帝王对臣子的恩遇,是先帝托付的余荫,是这些年亦师亦友、君臣相得的默契。
可此刻,晨光从窗棂里落进来,落在元清弯起的眉眼间,时望忽然心中一动。
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却在他胸腔里嗡嗡地响,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张口欲言。
“行了,”元清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去偏殿歇着吧。”
时望一怔,赶紧开口:“臣不累。”
“眼睛里都是血丝,还说不累。”元清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朕还有些奏折要看,爱卿有话,稍后再说。”
时望看着那只从自己肩上收回的手,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陪你一起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元清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那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实话实说:“臣……此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