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的视线落在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上,停了一瞬。
他捻了捻手指,似乎有些犹豫。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脆而短促。
“好吧。”他说。
御书房很安静。
晨光从南窗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温暖。
角落里的博山炉正燃着清心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光线中扭曲、腾展,最后缓缓散开。
空气里有好闻的墨香和纸香,凝而不散,仿佛是熏陶尽了世间文墨才氤氲出来的书卷气。
元把人带里间的软榻前:“在这儿歇着。”
时望看了一眼那张软榻,又看了一眼元清。
榻上铺着湖蓝色的锦褥,靠垫是绣了云纹的象牙色缎面絮成的,看起来柔软而妥帖。
可那是陛下御书房的软榻,是陛下批折子批累了小憩的地方。
哪有陛下在案前批折子、臣子在旁边睡觉的道理?
“陛下,这不合规矩——”
“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元清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认真而笃定,不是玩笑。
时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答应的话又觉得不妥当,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元清没有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
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时望的肩上,用力往下一压。
时望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软榻上。
锦褥柔软得不像话,将他整个人陷进去,像落进了一团云里。
“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元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时望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
“不要说话令我分心。”元清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映着天光,明亮而温柔,“好好待着。”
时望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说“臣不敢”,应该说“这不合规矩”,应该说“陛下不必如此”。
他看着元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软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让人不忍心拂逆。
他乖乖闭上了嘴。
元清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奏折。
时望靠在软榻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想元清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
什么意思?
无数混乱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怎么都除不尽。
他侧过头,撩开帷幔,看向御案的方向。
元清已经低下头开始批折子了。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左手按着奏折的边缘,右手执笔,朱笔在纸上写写停停。
批完一份,又换下一份。
晨光从南窗落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陛下的睫毛很长,垂眸时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从前他也看过元清批折子,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无数个他被召来议事的白天和傍晚。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安静地、无所事事地、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汇报,不需要注意礼仪规矩。
只是看着。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去。
像一杯浑浊的水,在静置中慢慢变得清澈。
博山炉里的熏香是太医专门配的清心安神的香方,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时望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试图撑住,眨了眨眼,可眼皮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元清的侧影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渐渐融化在光线里。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元清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里面的软榻。
时望睡着了。
他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榻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元清放下笔,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时望身上。
薄毯盖上去的时候,时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元清蹲下身,与他的脸平齐。
近看时,时望的五官比平时更显硬朗。
眉骨高而锋利,眼睫毛浓密卷翘,鼻梁挺直,唇形分明。
可睡着的时候,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嘴角舒展,像在做什么好梦。
元清看着那张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时望的脸颊。
指腹陷进去一小块,又弹回来,触感比他想象的要软。
时望的眉头又动了一下,鼻子轻轻皱了皱,迷迷糊糊地往薄毯里缩了缩。
元清收回手,嘴角的笑意又大了几分。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大将军,这么没警惕心可不行啊。”
时望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元清又看了他片刻,才站起身来,回到御案后面,重新拿起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