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少招,元清忽然收剑,退后一步,微微喘着气。
他的发丝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束带中挣脱出来,垂在脸侧,被汗濡湿。
“不打了。”元清把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泥土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看着时望,“你总让着朕,没意思。”
时望沉默了一瞬,也将剑收了回来。
“臣不敢……”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低声道,“臣知错。”
元清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将他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时望,”元清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对朕,只是‘不敢’吗?”
时望心头一震。
他几乎要以为元清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被他压在忠心的皮囊底下翻涌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风又起了,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几片落在元清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颊侧,吻过他细腻如玉的脸,又坠入尘土。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臣对陛下,唯有忠心。”
“忠心,”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漫不经心,“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空地边缘的石凳,衣袍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花瓣追着他的背影飘了几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时望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那个人的目光。
他只知道,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目光就已经离不开那个人了。
时望在原地站了片刻,将剑收入鞘中,朝元清走去。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茶具,是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命人备下的。
元清坐在石凳上,将剑搁下,随手将额角的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淡白色的雾。
“站着做什么?”元清端起茶杯,抬眼看了时望一眼,“坐。”
时望依言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元清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时望,你在朕身边有多久了?”
时望略一思索:“回陛下,臣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至今已近三年。”
“三年。”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意味的笑意,“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时望看着元清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臣没想过。”时望说。
“是吗?”元清停下转杯子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朕怎么觉得,你什么事都做得了,就是什么事都不肯做?”
时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隐约觉得元清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可又不敢细想。
他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热气被风带走,更多的花瓣在石桌上堆积起来。
元清也不催促,他伸手从袖口拈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吹走。
花瓣在风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地落进了花丛里。
时望看着那片花瓣落进花丛,消失在粉白色的海洋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悬崖边上站着,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来路。
往前走一步,可能会粉身碎骨;退回去,一切如常。
可他想往前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陛下想听什么?”时望问,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元清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元清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不想说,朕不逼你。”
时望看着元清仰头喝茶时露出的那截脖颈——白皙修长,喉结的轮廓在吞咽时微微滑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陛下,”时望开口,声音沉稳如常,“茶凉了,臣替陛下换一壶。”
他站起身来,伸手去拿茶壶。
元清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像一簇火苗在皮肤上燃烧。
时望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不必了。”元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凉茶也有凉茶的滋味。”
他没有松手。
时望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上隐隐可见的青色的血管。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他还是不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人就会离他更远。
他怕自己迈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到可以这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花瓣飘落、听风声吹过枝头的从前。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背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骨头缝里。
他不说话。
元清也不说话。
风从花枝间穿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秘密。
时间好像停住了。
又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元清终于收回了手。
时望没看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
“时望,你的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