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空地,四周种满了西府海棠。
此时花期将尽,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粉白色的花雨,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踏在云上。
元清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颀长,正在试剑。
时望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柄备用长剑,目光沉沉地落在元清身上。
说是需要指点,但元清的剑法与招式已经不再是初学时的生硬与滞涩,反而有种信手拈来的从容。
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剑势迅捷有力,动如雷霆,每一次劈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可他的身姿却又是从容的,步伐稳健,腰背挺拔,即便是取人性命的剑招,由他使来也带着几分气定神闲的悠然。
时望看得有些出神。
一阵风过,更多的海棠花瓣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
元清的脸在花瓣的簇拥中忽隐忽现,他专注地看着剑尖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剑身横削,带起的劲风卷起空中的花瓣,在他周身绕成一圈粉白色的漩涡。
剑气未歇,长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银光破开花幕,漫天飞花被剑气劈开一道空隙,在他身侧分成两半,向两边飘散。
随即他拧腰回身,剑势由刚转柔,向下划了半个圆,稳稳停在身侧。
元清转过身来,看向时望。
“如何?”
少年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白皙如玉的肤色在运动过后又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一双明亮地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叫人移不开眼。
时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柄备用长剑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陛下的剑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臣指点的了。”
元清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提着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与时望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朕让你来指点,你就指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任性,“说点朕不知道的。”
时望垂下视线,落在元清的靴子上,靴底踏过满地彤云,沾上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不知道的。
他的私心贪念吗?
陛下什么都懂,朝臣们的私心算计、朋党勾结,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可他却从不放在心上。
陛下只要那些人做好他交代的事情,做不好便换人来做。
能臣干吏,忠心不二,开疆域外,拓土四方,这样的人,天下多得是。
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
入了他的眼之后,又怎么能长久地留在那里?
时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贪心了。
起初是贪那一句“翊王留下”,后来是贪那一抬眼、那一停顿的目光,再后来……
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
守着守着,就会想要靠近;靠近之后,就会想要触碰;触碰之后,就会想要拥有。
他贪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知足。
时望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如常,“剑法再好,若心不定,剑也会偏。”
“心不定?”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微微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深意,“时望,谁心不定?”
风停了。
漫天的花瓣失去托举的力量,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在元清的肩头,落在他束起的发间,落在时望捧剑的手上。
时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臣……”
“行了,”元清忽然打断他,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既然你觉得没什么可指点的,那陪朕走两招?”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沾着的几片花瓣轻轻飘落,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时望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元清含笑的眉眼,缓缓点了点头。
“臣,遵旨。”
他拔出手中的长剑,剑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元清先动了。
他出手极快,剑锋直取时望左肩,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时望侧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削下的一丝布料在阳光下飘飘荡荡地落下去。
时望心里清楚。
元清的剑法虽留了三分余地,不至于伤他,但也绝不是在客气。
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剑身的寒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猫在逗弄猎物,又像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想要炫耀的心思。
时望后退半步,横剑格挡。
两剑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元清趁势欺身而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海棠花的气息包裹上来。
另一个人的呼吸拂在耳边,温热而微微急促。
时望猛地发力,将元清的剑格开,自己向后跃出两步,拉开距离。
握剑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陛下好剑法。”
元清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
“你让着朕。”元清说,语气笃定,“方才那一剑,你明明可以反击。”
时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比元清多了战阵之上的经验,真要放开手脚打,元清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剑锋离那人太近,更舍不得打破此刻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的、被阳光和花瓣包围的时刻。
“再来。”元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又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势更急,一招连着一招,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时望一一格挡,剑与剑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元清的动作——他出剑时的专注,他转身时的利落,他嘴角那抹始终挂着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像是永远也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