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内侍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殿内膏烛长明,陛下照例在看今日没来得及批完的奏折。
元清翻开第一份奏折,是户部关于春税的折子。
他扫了一眼数字,心里有了数,提笔批了个“可”字,笔势飞扬,力透纸背。
第二份是兵部的,关于边事战略的请示。
他想了想,批了八个字:“依前议行,勿生事端。”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一份一份地批下去,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驳回、圈阅、长批,干净利落。
李德全在一旁伺候着添茶换烛,悄悄观察着元清的表情。
陛下在看奏折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始终微微上扬。
这可是件稀奇事,一个人在看枯燥无味的奏折时还能保持微笑,那微笑一定不是因为奏折本身。
批完了最后一封奏折,元清把笔搁在笔架上,舒展了一下身体。
“还有吗?”他问。
李德全赶紧上前:“回陛下,今日的奏折都批完了。”
“哦。”元清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御案,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忽然说:“把棋具拿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吩咐小内侍去取棋具。
不一会儿,一张黑檀木的棋盘被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放在御案旁边的小几上。
两盒棋子,一盒白玉的,一盒墨玉的,全都放到了元清手边。
元清坐到棋盘前,执白。
他落了一子,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啪”的一声,清脆而笃定。
然后他又拿起黑子,自己应了一手。
再执白,再落一子。
李德全站在一旁,一头雾水。
满朝文武,会下棋的多了去了,随便宣一个来,谁敢不来?
可陛下宁愿自己跟自己下,真叫人想不明白。
“叫吃。”
元清执白落下一子,吃掉了自己执黑的一小片棋。
棋盘安静地沉默着,没有回应。
元清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被吃掉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他看着棋盘上那片被提掉的空白,不知在想什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李德全在一旁看着,忽然福至心灵。
他弯下腰,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轻而恭敬,“奴才斗胆,给陛下道喜了。”
元清捡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朕高兴什么吗?”元清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发出一声轻响,“你就道喜。”
李德全的笑容不变,恭敬地弯了弯腰:“这……陛下高兴,便是大喜。奴才不敢妄揣圣意,只是见陛下今日龙颜甚悦,想必是有喜事,故而斗胆道贺。”
在宫里当差,该聪明的时候要聪明,主子心情好的时候,得会凑趣儿。
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不该说的话,要当自己是个哑巴。
李德全深谙其中之道。
元清笑着摆了摆手,没计较他的这点小聪明。
“朕确实高兴。下去领赏吧。”
李德全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谢陛下恩赏。”
行完礼,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
一轮将满未满的、近乎浑圆的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
月光泼洒下来,把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似的柔光里。
李德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手叫来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去库房支银子。
然后他背着手,慢慢地沿着游廊往回走。
翊王,时望。
陛下的心意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阴晴圆缺总无定数。
今日,他算是摸到一点门道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元清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时望今日在散朝后的那个眼神——自己朝他招了招手,他的脚步顿住,先是意外,然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目光里有臣子该有的敬服、有关切,喜悦。
但又不止那些。
时望的眼神里,多了和从前如出一辙的,只有在看向他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希冀、眷恋,他看着元清的时候,就像在看向他的归处。
元清睁开眼,低头看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忽然伸手,把所有的棋子都拢到了一起。
白玉和墨玉混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下了一场雨。
“时望开窍了。”
他望向虚空中,轻声开口,像是在跟某个人分享一个好消息。
【……99。】系统不情不愿地送上祝福。
【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