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花园里的草木清气涌进来,将他的发丝吹得向后扬起。
远处有虫鸣声传来,不知是蟋蟀还是促织,唧唧唧唧的,细碎而绵长。
元清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月亮,轻轻笑了一声。
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一起赏月了。
他回想着时望在暮色中抬头看他的样子——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整个人像一壶刚温好的酒,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微醺的、温暖的、安心的气息。
元清在心里给那张脸盖了个戳。
“我的。”
他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翌日。
时望醒得比平时早,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梦里里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
一时是先帝临去前的殷殷叮嘱;一时是那双隔着弓弦看着他的、明亮而专注的眼睛;
还有那支从耳边飞过的、带着破空声的箭。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今日没有朝会,但各部重臣依旧要进宫议事。
边关虽胜,后续的事情却还没完,粮秣转运,兵器补给,伤亡抚恤都等着一一处理;
吏部考课,春税,学政等事务也需商讨。
时望到宫门的时候,朝臣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有人看见他进来,远远地拱手致意,他也拱手回礼,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武将列中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上,等待宫门开启。
旁边的将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是关于边关战事的后续安排。
时望听清了,微微侧头,简短地应了两句,声音平稳,语调从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宫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元清每日早朝之前会在那里整理衣冠,由内侍帮他系好冕旒的丝带,理平衮服上的褶皱。
时望从未亲眼见过那个场景,但他想象过——想象元清站在那里,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展翅的鹰,任由内侍们围着他忙碌。
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珠帘轻轻晃动时折射出的光点落在他俊美威严的脸上,忽明忽暗。
宫门打开,时望敛起心神,顺着人流鱼贯而入。
偏殿议事不像朝会那样正式,几位重臣各自落座,内侍奉上茶来,茶盏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元清进来的时候,他随众人一道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元清扫了一眼,坐到御案后面。
“都坐吧。”
明明元清的目光只是从所有朝臣身上一扫而过,可时望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先是吏部奏报官员考核的结果,冗长而枯燥,一串串名字和评语像流水一样从官员嘴里淌出来。
一众大臣们为了那些人的升迁黜落争得不可开交,闹哄哄的,时望只听进去了一半。
然后是户部,郑怀远站出来汇报春税的征收进度,元清问了几句细节,郑怀远对答如流,显然是功夫做到了细处。
元清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可。”
边关的后续方略,兵部拟了一个条陈,哪些兵力可用,接防、留守,补给方式都写得详详细细。
元清听完,觉得大体可行,时望也没意见,只调了两处细节。
………
事情议得差不多了,众臣陆续起身告退。
“翊王留下。”
时望正要随众人起身,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重新坐了回去,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轻而远,像隔了好几堵墙。
元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时望。
时望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御案的一角,端端正正,不躲闪也不直视,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臣子该有的分寸。
那人端正的眉眼间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或许只有时望自己知道,那张平静的脸底下藏着什么。
藏在衣服底下,藏在皮肉底下,藏在骨头缝里。
藏在昨夜那个梦的余温里。
元清觉得有点好笑。
藏什么呢。
他又不是看不出来。
“翊王。”元清开口。
“臣在。”
“下午有事吗?”
时望顿了一下:“没有。”
“那不用回去了。”元清语气随意,“朕新得了一套剑法,正需要名师指点。”
时望沉默了一瞬。
元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臣遵旨。”时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