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元清先开了口。
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朝时望举了举。
“来,”元清说,“敬你。”
“敬臣?”时望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敬臣什么?”
“敬你——”元清想了想,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不讲道理的、任性的可爱,“敬你今日在朝堂上站得好看。”
这是什么敬酒的理由?
可元清已经不由分说地碰了过来。
白瓷杯与白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两块玉石轻轻叩击,声音清越悠长,在暮色中的园子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
“喝。”元清说,语气不容置疑。
时望无奈,只好一饮而尽。
他平时在家几乎不喝酒,偶尔同僚之间小聚也只喝一两杯。
又是几杯温酒下肚,酒意已经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最初的一点粉色逐渐升腾成被烈酒激出来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红,像铁被烧到了半熟,红得发烫,红得滚热。
元清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比之前更大,更放肆,更不加掩饰。
“爱卿,”元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尾因为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衬着那张年轻的脸,好看得不像话,“你的酒量,是真的不行。”
时望被笑得有些恼,但恼意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眩晕给盖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元清变成了两个,又眨了眨眼,两个变成了三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喝多了。
可他不能失仪。
尤其是元清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在等着看他出丑或者闹出什么笑话来。
时望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把两只手稳稳地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端正如庙里的神像。
除了那张红透了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元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趴在了石桌上。
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抵在手臂上,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
笑声闷在衣袖里,变得含混而柔软,像小动物发出的咕噜声。
时望心里那点恼意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柔软的、让他胸口发胀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是什么,他从未体会过,有些陌生,但并不讨厌。
时望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宁静的空白。
元清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还残留着笑意,瞳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水浸过一样。
“时望。”他叫了一声。
“臣在。”
“你这个人,”元清慢慢地说,声音因为笑得太久而有些沙哑,尾音拖得很长,“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时望的呼吸停了一瞬。
整个园子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湖面上的涟漪也平了。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亭子里暗得只能看见对面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只有元清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幽深的情绪。
不像是酒意,也不像是玩笑,更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不小心从眼睛里漏了出来,只漏了一瞬,就被主人收了回去。
元清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时望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时望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熏香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热的温度。
然后元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时望的头顶。
没用多少力道,可时望觉得整条脊背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早点回去休息。”元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明天还要上朝呢,爱卿。”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背着手悠闲地走出了亭子。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竹叶声吞没。
远处传来随从们迎上去的动静,然后是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摇一晃地往宫殿深处去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亭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零落。
时望低下头,看见石桌上两只白瓷杯还并排摆着,一只空的,一只半满。
那只半满的杯沿上,有一圈透明的、湿润的酒渍,是元清留下的。
时望伸出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走出园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全是酒意。
迎面吹来的夜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里到外,从心口到指尖,滚烫滚烫的,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