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朝他这个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动作不大,手只随意抬了一下。
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他确定时望一定会看见,一定会来。
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元清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可时望就是知道,珠串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好像在说“你还不快来”的神情。
时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从暗到明只用了短短一瞬。
他加快脚步,穿过退潮般往外走的朝臣,逆着人流往大殿深处走去。
有人侧身给他让路,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都没有理会,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衣袍带起的风掀动了身边人的衣角。
元清没停下来等,但脚步放得很慢,时望很快便在殿后的廊下追上了他。
“陛下。”时望在元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声音稳住了,“陛下召臣,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以为是要继续讨论战事。
赵将军虽然打了胜仗,但敌军还有残余兵力,后续的粮草补给、兵力调配、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桩桩件件都需要圣心独断。
元清转过身来。
距离近了,珠串便挡不住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朝堂上的凌厉和冷硬,而是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要事?”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谁说朕找你就是有要事?”
时望一怔。
元清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边走边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朕今日高兴,想找个人喝酒。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时望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喝酒?
不是讨论战事,不是商议后勤,不是参详军略——是喝酒?
“怎么,翊王不愿意陪朕喝酒?”元清没听到脚步声,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
廊下的光斜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只露在阴影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
“还是说,翊王觉得跟朕喝酒不算要事,不值得你留下来?”
“臣不敢。”时望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臣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陛下今日兴致这样好。”
元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前走。
阳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斜射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
风穿堂而过,吹动元清腰间玉佩上挂着的流苏坠子,明黄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飘起又落下。
元清的脚步踩过那些光斑,身影忽明忽暗,像是穿过了光阴与岁月。
时望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元清的身量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喝酒的地方不在正式的殿阁里,而在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小亭子。
时望来过这里一次,还是先帝在的时候。
他记得那座亭子建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湖边,四周种满了竹子,风过时竹叶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是春天,竹子还是青的,湖水还是绿的,只是亭子里坐着的人换了。
元清已经在亭中坐定,身边只留了一个斟酒的内侍,其余随从都远远地退到了游廊的拐角处。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白瓷杯。
“坐。”元清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时望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别那么拘着。”元清端起酒壶,亲自给两只杯子斟满。
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混着空气中竹叶的清香和湖水的微凉,说不出的好闻。
“没有外人,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陛下’的,听得朕耳朵疼。”
时望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礼不可废。”他说。
“懒得说你。”元清把一只白瓷杯推到时望面前,杯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得像玉磬,“这里没有别人,不必做给谁看。”
时望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了看元清。
元清已经端起了自己那杯,也不等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微微眯了眯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上唇。
时望垂下眼,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