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烫的。
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亲卫姜昭牵着马在宫门外等他,看见他从宫门里走出来,迎上去正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王爷,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时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答。
“王爷?”姜昭又喊了一声。
时望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意终于让他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他望着宫门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黑暗尽头有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没事。”时望说,声音被风送出去,散在夜色里,模糊而低哑,“回府。”
长街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你这个人,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是玩笑吗?
还是——
时望不敢想下去了。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皇帝在酒后的无心之言,当不得真,不能当真,不许当真。
可他按不住胸腔里那团火。
那团火从喝酒的时候就开始烧,一直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那不是酒的火,那是另一种火——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让他既恐惧又渴望的火。
那火的名字,他不敢叫出口。
回到府中,时望直接回了卧房。
他让其他人退下,关上门,连灯都没有点,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千头万绪,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投下的、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一个笼子。
他闭上眼。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元清在暮色中的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得意又狡黠。
“你这个人,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时望猛地睁开眼,他伸手按住胸口,试图让那颗不争气的心安静下来,
可掌心感受到的只有狂乱的、毫无章法的跳动,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
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从一更变成了三更。
他心里那团火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从烈焰变成了余烬,不再烧得他发痛,却依然烫得他发慌。
时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的光线是昏黄的,带着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暖融融的橘色。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先帝的寝殿。
他认得这个味道——药味、龙涎香、书卷的墨香,还有一种垂暮之人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跪在床前,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金砖。
凉意从膝盖骨一路往上爬,爬到腰眼,爬到脊背,爬进心口里。
床上躺着的人动了一下。
时望抬起头。
先帝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的眼睛,亮得像两把烧到了最后的火炬,在熄灭之前拼尽全力地燃烧着,要把最后的光都榨出来。
“时望。”先帝叫他。
“臣在。”时望道。
“你要……好好地……看顾太子。”先帝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的脸上。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交代朝政,不交代军务,不交代那些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而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太子。
“陛下放心。”时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沉到底,不动了,“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护太子周全。”
“好,”先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呢喃,“朕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地脚步声,是太子下朝回来了。
时望下意识回头去看,画面忽然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时望在光芒中坠落。
坠落的感觉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害怕,就触了底。
触底的时候,他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