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靠回椅背,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时望脸上,停了一瞬。
“时候不早了,翊王用完膳再走吧。”
不等时望推辞,元清已经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传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时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元清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说一句“这个不错,你尝尝。”,便不再多言。
时望渐渐也习惯了这种安静,不再像最初那样如坐针毡,只是低头吃饭。
用完膳,内侍进来撤去碗碟,又奉上两盏清茶。
元清伸手从内侍捧着的茶盘中取过另一包茶叶,没让内侍转交,而是自己拿起来,递到时望面前。
时望微微一怔。
元清的手指修长白净,托着那包茶叶,姿态随意。
可御赐之物,由皇帝亲手递过来,这份殊荣却非同一般。
他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谢陛下。”
元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他说,语气随意,“便当朕给太傅的谢师礼了。”
时望低头看着手中那包茶叶,包装素雅,封口处压着内廷敕造的印记。
“有陛下此言,臣……就厚颜收下了。”
他顿了顿,将茶叶收好,起身行礼。
“陛下,天色不早,臣该告退了。”
元清点了点头。
“去吧。”
时望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殿门。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金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过庭院,穿过长廊和宫道,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忽然停了一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漫漫,宫门一道接一道地掩在暮色里,夕阳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巍峨的宫殿群照得一片灿金之色。
可元清的身影却不在那片光里——他在宫苑深处,或许正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兵书又或是奏折,御笔起落之间,决定着天下人的命运。
自然,也包括时望的。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的时间里,时望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政务繁忙的时候,三五日才去一次;清闲的时候,日日进宫也是寻常。
早晨进宫,或讲书,或论兵,或下棋,或练武。
元清留他用膳,他便用膳;元清留他到傍晚,他便到傍晚。
少年帝王总是随心所欲,要重启太学,要开明算科、百工科,要修直道,修河,要清查户部积欠的旧账……
百官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忙完这个又忙那个。
丞相大人一连在宫中忙了半个月都不曾得空回家,终于忍无可忍带着百官上书陛下:
文章兴废事,不可操之过急;冬日动土,耗损民力,望陛下三思!
陛下答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日之所为,乃百年之奠基,岂甘人后?
无论何时动土,都会损耗民力,冬日农闲,以工代赈,春耕事忙,不可扰民。
时望一开始也跟着劝谏,当天却被元清要求三日内写一份关于本朝兵制弊病与改革的条陈交上去。
他回去和手下同僚抓耳挠腮琢磨到深夜,终于学会了朝堂上最重要的一课:
不该说的话别说。装聋作哑,是一种职场智慧。
那份条陈交上去之后,元清看了,伸出指尖虚点了他一下:“父皇从前说过,叫朕不要欺负你,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下次,你若再跟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朕……可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时望低眉顺眼,不知该感谢先帝的挂念,还是该无奈,先帝把陛下教得这样……任性。
总之皇帝陛下现在是没人管得了了。
忠臣也好,谏臣也罢,全都辩驳不过陛下。
时望得他格外优容,自然也不愿叫他失望,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在元清面前当那个坏人。
………
“翊王,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时望,你看这一步棋,朕是不是走错了?”
“爱卿,朕今日的箭术有进步吗?”
从“翊王”到“时望”,从“时望”到“爱卿”。
元清喊“爱卿”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点笑意,不轻不重,尾音上扬,像是这两个字天生就该这么念。
时望第一次被他喊“爱卿”的时候,耳朵有点热,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次听见,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虚长陛下许多岁,可是有时候,却觉得陛下仿佛才是那个懂得更多的人。
朝堂人事,国家弊政,人心幽微,这些时望沉浮多年仍然看不明白的东西,在陛下眼中却是一目了然。
有时候,时望甚至觉得自己对陛下而言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的武艺兵法尚可,可宫中与军中的高手不计其数。
他忠心,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太学与州府的莘莘学子,边疆的数十万将士……
哪一个不是争先恐后,挤破头地想要为皇帝陛下献上这一份忠心?
可元清偏偏只对他格外不同。
这“不同”从何而来,时望想不明白。
先帝的托付?
也许。
可先帝留下的老臣里,丞相周延被他那几道新政折腾得瘦了一圈,
户部尚书郑怀远更是被当殿问住过好几回,面红耳赤地退下来,回去连夜翻账本。
唯独对时望,元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难”。
元清在他面前时一直是宽和的,亲近的,总是神采奕奕,仿佛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