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推开殿门,看见时望还站在廊下,身形笔挺,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晃动。
肩头和发顶落了几朵细小的金黄色桂花,他自己浑然不觉。
听见门响,时望转过身来,目光沉稳,朝元清行了一礼。
“陛下。”
“下午还有几卷兵书要看,”元清无奈地看了时望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翊王可别站着讲了。”
时望微微一怔,随即低头。
“臣……遵旨。”
他趋步跟上来,走在元清身后。
经过门槛的时候,带进来一缕桂花的香气,清甜馥郁,和宫殿里原有的墨香混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元清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一分。
他在书案前坐下,将一卷兵法竹简摊开,又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时望犹豫了一瞬。
那张椅子离书案很近,侧对着御座,坐上去几乎便是君臣并肩的架势。
他看了一眼元清,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翻竹简。
元清翻开后便往他那边推了推,“就讲‘地形篇’吧,朕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时望来不及再多想,依言坐下,接过竹简。
他扫了一眼,是讲地形与兵力部署的一章,确实有些晦涩。
上面用朱笔做了几处圈点,圈得不多,但都在关键处。
时望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元清讲解。
起初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这位陛下听不进去,或者听两句就腻烦了。
可没想到,元清听得非常认真。
偶尔提出疑惑,也都点在关键之处。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
有时候时望刚开了个头,他就已经猜到后面的结论;有时候时望故意留个扣子,他略一思索就能解开。
这种默契来得毫无道理,却又让人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知道的是,元清有一半的注意力并不在竹简上。
时望讲课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话少,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但讲起兵法,他的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会稍稍加快,连坐姿都从那种端端正正的紧绷,变成了微微前倾的松弛。
偶尔讲到兴起,还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役。
元清喜欢看到他这种样子。
鲜活的,明亮的,不再是朝堂上那个一板一眼的翊王,而是时望本人。
“翊王这里说的‘居高临下’,是指地势,还是指态势?”元清忽然问。
“兼而有之。”时望指着竹简上的某一行字,“你看这里,先贤讲的是‘形’与‘势’的关系。
居高临下,既是地形之利,也是心理之优。敌在低处,仰望我军,气势上先输三分。”
元清点点头,若有所思。
院里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外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如果敌军明知居高临下,却故意示弱,引诱我军出击呢?”
“那就要看主帅的判断了。”时望斟酌着说,“虚实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判断对了,是乘胜追击;判断错了,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判断?”
“直觉与经验。”时望说,“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元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翊王一定很有经验。”
时望没有否认。
他继续往下讲。
讲到边疆各处山川地理的时候,他发现元清的速度慢了下来。
“陛下对山川地理的了解……”时望斟酌着措辞,“似乎不如兵法谋略来得精深。”
元清也不掩饰,坦然道:“读万卷书终究不如行万里路,朕不曾亲眼见过,自然是隔了一层。”
时望点了点头。
兵法谋略可以在书斋里学,但山川地理,必须结合实地经验才能真正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
先画山脉走势,再画河流分布,然后是关隘、城池、道路……一边画,一边给元清讲解。
“这里是关隘,两边是山,中间是峡谷,易守难攻。”他用笔指着画出来的地图,
“北边是平原,无险可守,所以关口设在峡谷最窄处,弓弩可以覆盖整个通道。”
元清凑过来看,目光顺着时望的笔尖移动,听得很认真。
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近时望能闻见元清身上甘甜的安神香的味道。
“那如果敌军绕过关隘,从西边这条山谷进来呢?”元清指着时望画的一条山道。
时望的笔顿了一下。
这条山道很偏,一般人不仔细看地图根本注意不到。
元清不仅注意到了,还立刻想到了战术上的可能性。
他抬眸看了元清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意外,也是欣赏。
“陛下说得不错,这条山谷确实是个隐患。”他在那条山道上画了个圈,“当年先帝在时,曾在这里设了一个军寨,驻了五百人。虽然不多,但足以预警和迟滞敌军。”
元清点点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