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道宫门,绕过曲折幽静的回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外朝的喧哗被高墙与花木远远隔开,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小黄门在前头引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不算奢华,但整洁雅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案。
元清已经换了常服,月白色的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正翻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看过来,嘴角也微微弯起。
“翊王来了。”
时望迈步进殿,正要行礼,元清已经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时望顿了顿,还是行了个简礼,然后在元清示意的位置坐下。
“陛下召臣来,不知何事?”
元清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语气随意:
“也没什么大事。朕近日读兵书,有些不懂之处,宣你在一旁候着,以备咨询。”
内侍上前为时望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清幽甘甜的茶香在两人之间散开。
元清打量了时望一眼。
朝服玉带衬得他肩宽腰窄,刚下朝就被人叫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严肃。
坐姿也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个小古板。
元清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面上却不显。
时望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如何?”元清笑问。
“好茶。”
元清笑了起来,“翊王上次也这么说。回头朕让人再给你送一些去。”
时望正要推辞,元清已经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棋盘上。
“翊王会下棋吗?”
时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那正好,”元清理了理袖子,“陪朕下一局。”
他说着,已经执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动作随意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下在哪里。
时望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元清。
很快便收回目光,执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
起初时望还有些拘谨,落子之前总要思量片刻,想着这步棋是否合适、会不会太冒进。
元清也不催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姿态悠闲得很。
下着下着,时望发现元清的棋路很不走寻常路——有时候走得很正,有时候又忽然拐到奇怪的地方去,
像是在试探和筹谋什么,却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当你以为他只是突发奇想,他却又露出锋芒之势。
有几步棋时望完全看不懂,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元清一眼。
元清正以手支颐,偏头看他,眼眸明亮,嘴角微微弯着。
时望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努力在揣摩这位陛下的心思——从朝堂上到棋盘上,可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个。
从前在先帝麾下,他只需要听令行事、排兵布阵,揣摩圣意这种事,从来不是他的长项。
既然如此,不如不想了。
谨守本分就好。
他执起白子,不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只按自己的路数落子。
他的棋风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扎实,稳重,步步为营,不贪功,不冒进,但也不会轻易退让。
元清“咦”了一声。
时望抬眸:“陛下?”
“没什么,”元清笑了笑,“翊王的棋,倒是和翊王的人一样。”
时望没听懂这句话是褒是贬,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
两人又连续下了几手。
元清故意走了几步飘的,想看看时望会怎么应对。
时望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稳扎稳打地铺自己的棋,偶尔抓住他的破绽,不动声色地吃掉一两个子。
下到中盘,时望的棋势已经稳稳地压了他一头。
元清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罐里。
“翊王棋艺精湛,朕不是对手。”
时望摇头:“陛下过谦了。”
“不是过谦,”元清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的棋是丞相教的,丞相的棋太正,朕学的不像。”
时望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午膳备好了。”
元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时望。“翊王,朕下午要读兵法,你拿了朕的俸禄,一会儿就是效劳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正好留你一起用膳,省得回头又宣你进宫。”
时望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对上元清那双带着点期待的眼睛,又想起方才朝会上自己刚接了加封太傅的旨意,
教武艺是教,教兵法也是教,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那臣……恭敬不如从命。”
元清笑了,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先用膳。”
时望跟着站起来,落后他半步,一起往外走。
午膳摆在旁边的小厅里,每道菜都做得极为精致。
时望看了一眼,发现有几道是自己偏好的口味,心里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了下去。
元清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时望迟疑了一下:“陛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元清打断他,“这儿又没外人。坐。”
时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离御座极近的椅子,最后还是坐下了。
用过午膳,内侍撤去碗碟,又端上清茶来。
两人喝罢一盏茶,元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时望脸上。
那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肃,和方才在朝堂上没什么两样。
是一个很紧绷的,并不松弛的状态。
元清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翊王,”他开口,语气随意,“去偏殿歇个晌吧。”
时望抬眸看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困,陛下不必——”
“你不困,朕困了。”元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倦意,
“朕要歇息,总不能让你在这儿干坐着。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去躺一会儿。”
时望还要推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臣在殿外值戍即可。”
元清看了他一眼。
殿外值戍。
这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像是他本就应该站在那里,替皇帝守门,风吹日晒都不挪窝一样。
给他一张床他不要,偏要去和普通侍卫抢差事。
“翊王,”他耐着性子,“朕的殿外不缺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