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道。”时望的语气不卑不亢,但那股子固执已经隐隐透出来了,“只是臣身为陛下的臣子,护卫陛下周全也是分内之事。”
………
行吧。
元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你在殿外守着。”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望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元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差点气笑了,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这才转身往内殿走去。
外面起了风。
时望在殿门侧边站定,背靠着廊柱,面朝外。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金色的花瓣被风吹落,簌簌地铺了一地,空气里的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裹住。
殿内安静下来。
隔着那道门,只偶尔有极轻微的声响传出来,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时望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殿门。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院子。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冠沙沙作响。
有几朵桂花被吹到了廊下,落在他脚边,小小的,碎碎的,金黄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站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廊下的风比院子里小些,但站久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不太在意这个——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天气没经历过,这点风算什么。
他在意的是别的。
方才在殿内,元清说“你不困,朕困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点理所当然。
不是命令,不是客气,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家里人说话那样。
还有那句“偏殿已经收拾好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
时望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去偏殿歇着。
不是因为不困——他确实不困,但躺着肯定比站着舒服。
他就是……不想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该去。
臣子和皇帝,好像……不应该像这样相处。
他想起方才自己说“臣在殿外值戍”的时候,元清看他的那个眼神。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但陛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那位小陛下,好像不太会勉强人。
时望心里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个判断下得太草率。
毕竟今天朝会之上,陛下处置政事之时,可是厉害得很。
不是那种“聪明但任性”的厉害,是真正能坐稳龙椅的厉害。
可下了朝,换了常服,坐在棋盘对面喝茶下棋的时候,他又像变了一个人
——随和,放松,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兴致勃勃的神采,像是随时在准备出什么坏主意。
古灵精怪。
偏偏他的身份叫人躲也躲不开,还无法拒绝。
两种样子,都是他。
哪一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
时望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个人面前,有点拿不准分寸。
先帝在时,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臣子,将领,晚辈。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界限分明,从不会越界。
可这位小陛下不一样。
他有时候让你觉得,君臣之分没那么重要;有时候又让你觉得,他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时望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他又想不出哪里错了——臣子在殿外值守,本就是分内之事。
风又大了一些。
时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站直了身体。
殿内,元清靠在榻上,根本没有睡意。
他闭着眼,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那个人还在。
不肯去偏殿,非要在门口罚站。
他弯了弯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不肯去。】他在心里说。
【看出来了。】系统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的翊王,固执得很。】
【不是固执。】元清说,【是谨慎。】
他太谨慎了。
谨慎到不敢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闭眼,不敢在皇帝午歇的时候离开太远。
与其说是不困,不如说是——不放心。
元清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从前在先帝麾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一边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守着自己的本分;
一边却又为了江山社稷,先帝重托,不计个人安危地劝谏原主;
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然后他又有点生气。
不是气时望,是气自己——气自己拿他没办法。
那就让他站着吧。
元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风吹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话。
风吹过来,廊下的宫灯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摇曳曳。
时望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层比上午厚了些,阳光被遮住,整个院子都暗了一个色调。
桂花被风吹散了一些,零零落落地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把一朵落在石阶边缘的花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很小,金黄色的,边缘有点卷,凑近了能闻到很淡的香。
他把那朵花放在廊柱的底座上,又站起来,继续守着。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风吹落一树桂花,够云层从东边飘到西边,够他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一遍,又都压了回去。
殿内终于有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