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尚且年幼,平日里除了政事,还有许多经筵课业,大朝会便暂且定为五日一朝。
这五日里,朝堂上下都悬着一颗心。
那十六位官员的家人四处奔走,同僚们写好了奏折预备再谏,只等朝会上一并呈上。
可谁都没想到,这五日,宫里竟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帝像是忽然消停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内廷,仿佛那十六个人已经被他忘到了脑后。
没有新的旨意,没有更进一步的贬斥。
但没有任何人敢松懈。
朝野上下都知道,那位小皇帝不是什么善茬。
先帝在时,太子便以任诞不羁闻名,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更是御极天下,无人可制。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陛下的心意到底如何。
元清说到做到,五日后果然又重新廷议此事。
朝会当日,天色阴沉。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被压得极低。
元清在御座上坐下,冕旒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将他的眉眼掩在珠帘之后。
臣子们抬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读不懂眼神。
“今日廷议,”宦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可有本奏?”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臣子站了出来。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十六个人,罪不至此。
有人引经据典,从先帝朝的例子说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
有人情真意切,说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宽仁收天下之心;
还有人跪在地上,叩首不止,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元清始终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冕旒的玉珠垂在他额前,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臣子们心里越发没底。
这位陛下,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在听?
从前太子便是如此。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着,也不反驳,然后还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永远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也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滞。
几个本来准备说话的臣子,看了看元清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又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时望站在武将列中,一直没有动。
他在等。
等别人把话说完,等元清的态度露出一点端倪。
元清始终是那个样子。
不置可否,不辩喜怒,冕旒遮着脸,语气淡淡地应着“哦”“朕知道了”“还有吗”,仿佛并不在意这十六条人命的去留。
时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时望出列,手执玉圭,声音沉稳,“臣有本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冕旒后的那个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讲。”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但时望总觉得,那声音里好像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定了定神,将准备好的说辞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从国法到人情,从先帝遗训到新政收心,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几息。
元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望,朝服庄重,倒是将眼前人衬得越发英武。
他稍微坐正了些。
“翊王所言,倒也有理。”
时望的心微微一松。
“既如此——”元清顿了顿,像是在思考,“那十六人,流放免了,解去职务,遣回原籍便是。”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处置,比之前的流放轻了,但也没轻到哪里去。
解去职务,遣回原籍——这十六个人的仕途,算是彻底断了。
但至少,命保住了,不曾牵连家小。
时望微微抬头,想要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却被冕旒挡住了视线。
他看不清元清的表情,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双藏在玉珠后面的眼睛,似乎正在看着自己。
“翊王。”元清忽然唤他。
时望收回目光,低头道:“臣在。”
“朕听闻翊王武艺超群,兵法韬略亦是当世一流。”元清的语气不紧不慢,“朕想请翊王教朕。”
时望微微一愣,抬起头,又立刻意识到失礼,重新低下头去。
“先帝在时,曾为朕请过几位武师傅,”元清继续说,“但朕觉得,都不如翊王。”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任性。
“翊王可愿担此任?”
时望立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事之前私下已经说过一次,为何又要拿到朝会上来说?
陛下是何用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亦不想拒绝。
他若拒绝,便是抗旨;他若犹豫,便是对先帝的托付有所迟疑。
时望心里叹了口气,俯身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