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穿过花木掩映的小路,朝靶场的方向走去。
元清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会侧头看看路边的花木,或者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时望跟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的身形还带着几分单薄,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肩线清瘦,走路的姿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先帝在世时,他见过太子几次。
那时候的太子,眉眼间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看谁都是一副“你配跟孤说话吗”的样子。
可现在的陛下——
时望收回目光,心里浮起一个疑问。
难道登基这件事,真的能让人一夜长大?
走在前面的元清忽然开口:“翊王。”
时望抬眸:“臣在。”
“朕听说,你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
时望的眸光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是。臣本是行伍出身,承蒙先帝看重,才有今日。”
元清点点头,脚步没停。
“先帝对你有知遇之恩?”
“是。”时望的声音沉了几分,“先帝之恩,臣铭记于心,此生不敢或忘。”
元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时望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随便问问的。
可他来不及细想,靶场已经到了。
元清在靶场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翊王,”他微微弯起唇角,眼底带着一点时望看不懂的光,“让朕开开眼。”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时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奇怪。
一定是阳光太晃眼了。
靶场开阔,箭靶立于百步之外。
时望接过内侍递来的弓,手指轻轻抚过弓臂,试了试弦的松紧。
不轻不重,刚刚好。
元清退后几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翊王不必拘谨,”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朕就是想看看,先帝夸的‘百步穿杨’到底是什么样子。”
时望侧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元清脸上,把他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他就那么坐着,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一副等着欣赏的模样。
这姿态太过随意,随意得不像君臣,倒像是……
时望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他搭箭,拉弓,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好!”元清抚掌,眼睛亮了一下。
时望放下弓,转身看向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元清已经站了起来。
“再来。”元清朝他走过来,伸手,“弓给朕。”
时望微微一愣,还是把弓递了过去。
元清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沉?”
“这是军中制式的弓,”时望解释道,“臣用惯了,力道比寻常弓略重几分。”
元清点点头,把弓举起来,试着拉了拉弦。
只拉开一半,就放下了。
他转头看向时望,嘴角微微弯起,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朕拉不动。”
时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个少年皇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拉不开的弓,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衬得……有点可爱。
时望被自己这个大不敬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垂下眼,压语气平稳:“陛下年纪尚小,待过两年,自然能拉开。”
“是吗?”元清把弓还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翊王教朕?”
时望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笑,却又有一种时望看不懂的认真。
他顿了顿,拱手道:“陛下若要学,臣自当尽力。”
“那就说定了。”元清转身,朝靶场边缘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翊王今日既然来了,就多陪朕练一会儿。朕还没看够。”
时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元清已经在石凳上坐下,冲他扬了扬下巴。
“翊王,继续。”
时望收回思绪,搭箭上弦。
嗖——正中靶心。
嗖——又是一箭。
嗖——
他一连射了二十箭,箭箭正中靶心。
最后一箭离弦时,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随手一放,箭矢依旧稳稳地扎在靶心中央。
“好。”元清站起身,朝他走来,“翊王果然名不虚传。”
时望放下弓,转身看向他。
元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种目光太过直接,让时望有些不适应。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稳:“陛下谬赞。”
“不是谬赞。”元清说,语气认真,“朕说的是实话。”
时望微微一怔。
元清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早了,”他说,“翊王陪朕走走吧。”
时望看了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落锁了。
他该告退了。
可对上元清那双眼睛,那个“告退”两个字,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
两人沿着靶场边缘的小径慢慢走着。夕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清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会侧头看看他,然后又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