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望越讲越顺,不知不觉,语速快了一些,手势也多了一些。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句,又比划着地形和兵力部署,讲到关键处,便会拿起笔在纸上画几笔示意。
元清就凑过来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初秋午后微凉的空气,在书房里慢慢漾开。
那香气不浓不淡,却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这里,”时望用笔点着纸上的箭头,“陛下看,如果敌军从这个方向进攻,我军有两种应对……”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书案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到了墙上。
时望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当年他刚被先帝提拔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地图前,听先帝讲战场的局势。
先帝指着山川河流,一条一条地给手下人分析,哪里是险要,哪里是要冲,哪里该守,哪里该攻。
他那时候年少,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
再后来,他成了将军,先帝也不再给他讲课了,而是和他论兵。
两人坐在沙盘前,你一言我一语,推演战局,争论战术。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时望的目光落在元清脸上,忽然有些恍惚。
少年的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先帝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聪慧,同样的英明果决。
没有先帝,他可能一辈子都是行伍里的一个小卒,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立过什么功。
是先帝把他从泥淖里拉出来,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信任,给了他一切。
所以先帝临终前把他叫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太子年幼,你多看顾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应了。
与权力地位无关,只是因为——那是先帝的嘱托。
他看着元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人,既是他的君王,也是先帝的孩子。
他要辅佐他,要守护他,不能让他行差踏错,不能让先帝在天之灵失望。
“翊王?”元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望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散开的墨迹。
元清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关切,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在想什么?”元清问。
时望垂下眼,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臣想起了一些旧事,”他说,语气平稳,“先帝当年,也曾这样教过臣。”
元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时望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的怀念之色。
先帝对时望有知遇之恩,半师之谊,这些他都知道。
时望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先帝最信任的武将,也是先帝留给继承人的、最重要的辅弼之臣。
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原身并不把他们看做助力或制衡,只当做限制自己权力的掣肘。
沉默了片刻,元清轻声说:“父皇看人很准。”
时望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元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坦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示意时望继续。
“翊王继续讲吧,”元清说,“这里,朕还没弄明白。”
时望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翻涌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笔,俯身在地图上标注。
“这里,陛下请看……”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
风不大,偶尔有一阵,把枝头的花瓣吹下来,飘进窗子里,落在书案边缘。
时望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元清伸手,把落在竹简上的一朵桂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很小的一朵,金黄色的,花瓣微微卷着边。
元清看了两秒,把它轻轻放在书案的一角,继续低头看竹简。
时望的目光在那朵桂花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元清的手指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余光里,那朵小小的桂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案角落,芬芳馥郁,悄然无声。
讲到日影西斜,时望才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发现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
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把那朵桂花镀上一层赤金之色。
他转过头,发现元清正靠在椅背上看他。
不是朝堂上那种冕旒遮面、不辨喜怒的看,而是很安静的、带着一点专注的注视。
时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声音平稳如常:“陛下,今日的课业就讲到这里吧。”
元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微微弯起唇角。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