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时望知道,背地里,他常常看折子看到深夜,案头的烛火亮到三更是常事。
他总是很忙,忙着召见大臣,培植心腹,忙着推行一项又一项新政,还要在繁重的国事中抽空读书、习武,片刻不得闲。
时望只是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可元清坐在那个位置上,亿万生民的生计与命运压在他肩上,自己有什么资格叫他歇一歇?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若是他的弟弟,该多好。
他一定好好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替他分担更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元清不是他的弟弟。
他是他的君王,是他在朝堂上要跪拜的人,是他在众人面前要称“陛下”的人。
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在那些讲书论兵的间隙里,在那些下棋练武的片刻中,
他才能暂时忘记君臣之分,把他当做——一个需要人陪着的人。
那个元清会在下棋时耍赖,会在练武进步时高兴地看着他等待夸奖,也会被政事烦到不肯吃饭,让人又急又心疼。
他有时英明神武得不像一个少年,有时又孩子气得不像一个君王。
时望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从不表露。
可每次元清喊他“爱卿”的时候,每次在棋盘上把那几个子捡回来的时候,每次练完箭转头冲他笑的时候,
他心里的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就会翻涌一下,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恍然间,时望才惊觉,自己已经陪着元清过了两载寒暑。
闲时奕棋听雨,忙时挑灯对坐,射雁行猎,骑马折花。
他们一同看过秋月春风,夏日乘凉,冬日赏雪。
不知不觉,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皇帝陛下面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翊王了。
而是……元清身边,最亲近的人。
一天,他和丞相周延在宫门外遇见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周延忽然问他:“翊王觉得,陛下如何?”
时望想了想,说:“陛下天资聪颖,勤勉过人,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周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翊王说的是场面话。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
时望沉默了。
他心里怎么想的?
时望想起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太子年幼,你多看顾他。”
看顾。
他那时候以为,先帝说的是政务。
现在他才明白,先帝说的远不止政务。
是看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时望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对周延说:“臣心里想的是,先帝托付的人,臣不敢有负。”
周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那之后不久,边关传来急报,敌军压境,形势紧急。
元清召了几位重臣进宫商议,一直议到深夜。
结束时,宫门已经落锁了。
“翊王今晚就别出宫了。”元清收起地图,语气随意,“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去歇着吧。”
时望本想推辞,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确实太晚了。
他便行了一礼,跟着内侍去了偏殿。
偏殿收拾得很整洁,床铺是新的,被褥上有淡淡的安神香的气味。
时望躺下来,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方才在御书房里议事的场景——元清坐在主位,听几位大臣各抒己见。
边关的形势复杂,各方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打,有人主张和,有人主张观望。
元清听完所有人的话,再一锤定音。
从将帅的人选到兵略的主张,从进兵的路线到粮草的运输,全都安排明明白白。
时望站在武将列中,看着元清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有叹服,有欣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遗憾。
元清成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替他遮风挡雨,这个人就已经成了这个王朝头顶上的那片天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前。
时望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时望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洗漱完毕,走出偏殿,发现元清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身姿英朗,丰神如玉。
他的剑法已经纯熟,但一招一式依然很认真,练得久了,额角沁出细微的汗意。
时望站在廊下,看着他。
元清练了一会儿,收了剑,转头看见时望,嘴角弯了弯。
“翊王醒了?”
“陛下起得早。”
“睡不着。”元清走过来,把剑递给旁边的内侍,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想着边关的事,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时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淡淡的青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心疼。
“陛下,”他说,“臣会留意着边关的消息。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元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
“朕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却笃定,“有爱卿在,朕放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时望听出了里面的信重。
他低下头,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