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几年,元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时望。
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的盯梢,而是理所当然的陪伴。
时望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在旁边看书;时望去厨房倒水,他就在身后跟着。
时望半夜醒来,总能在黑暗中摸到他温热的手掌。
时望有时候想安慰他。
想说“别担心,我不会突然消失的”,想说“这辈子好好的,哪儿也不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有前科。
虽然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自己有。
那种心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尖上,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安慰的话。
于是他只能放任。
放任元清这样守着他,像守着一件随时会丢失的珍宝。
最后的时刻来得并不突然。
时望躺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元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时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看见元清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却带着一种时望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笃定和了然。
然后,时望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水面。
他低头,看见床上自己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和。
他看见元清依然握着那只手,目光却抬了起来,准确地落在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看见猎物落入陷阱的、等待已久的、终于得偿所愿的光。
“抓到了。”元清说。
时望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朝着元清飘去。
然后,世界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一直蒙在眼睛上的薄雾被擦去了,又像是有什么压在灵魂上的重负被卸下。
时望感觉自己变得轻盈、剔透,像是被澄去了所有杂质的一块水晶。
与此同时,记忆开始浮现。
像水底的气泡,一串一串,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慢慢升起,穿过漫长的时光,浮上意识的表面。
他看见了一座很古老的宫殿。
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另一个模样,蹲在路边,脏兮兮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看见元清从远处走来。
那时的元清和现在不太一样,更冷,更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走过时望身边,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元清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跟上。”他说。
时望就傻乎乎地跟上去了。
后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被带回去,被洗干净,被喂饱,被安置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家。
他叫他“元大人”。
后来是“元清”。
再后来是……元元……阿元……
然后是那一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战争。
记忆到这里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时望努力想看清,却只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火光,混乱,元清的脸在远处越来越远,他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再然后,是空白。
很长很长的空白。
空白之后,是这一世的记忆。
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克制不住的追逐,视频通话那夜的心跳加速,知道真相后的惊痛惶恐,
以及最后,在那个印记落下的夜晚,两人终于毫无保留地交付彼此。
两世记忆在时望的脑海中交汇,撞出巨大的轰鸣。
他愣住了。
懵懵地,呆呆地,像一只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元清。
那双熟悉的眼睛,那个从第一世到这一世从未变过的眼神。
时望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是要把这两世积攒的所有喜欢都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牵元清——
却牵了一个空。
他的手指穿过元清的手掌,什么也没碰到。
时望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元清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变成了委屈。
那种委屈太明显了,明显到根本不需要语言。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狗,无声地控诉着:为什么牵不到?
元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记起来了?”
时望点头。
点得很乖,眼睛还湿着,很亮。
元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
“关于你的身份,”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时望愣了一下。
身份?
他想了想,努力回忆,却发现那一段记忆依然是模糊的。
他知道自己是被元清捡回去的,知道自己跟着他很久很久,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那些之前呢?他从哪里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失落地垂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元清看着他的样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望又抬起头。
他已经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丢下元清的。
他受伤了,元清用了很多手段留下了他。
他们约好,等事情忙完,就一起去到元清的世界。
然后,一切结束时,他的灵魂在元清面前消失了。
虽然那段记忆还是模糊的,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做错了事”的心虚还在。
他乖乖地飘到元清面前,垂下脑袋,一副“我错了,你罚吧”的样子。
元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按在时望的发顶。
虽然没有实质的触碰,但时望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温暖而笃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