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望不再试图去撬开元清那扇紧闭的情绪之门,也不再乞求任何形式的“惩罚”或“宣泄”。
转而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的笨拙,试图对元清“好”。
他包揽了家中几乎所有琐碎的日常,仿佛想用这些具体的、可见的付出,去填满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巨大空洞,去证明自己的“有用”和“值得被留下”。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
时望越是努力,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元清本身就是一个无比完整、自给自足的宇宙,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元清依旧是那个元清,情绪稳定,工作高效,对时望的照顾细致入微,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纵容。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加和谐。
金钱、地位、能力、甚至情感的自我掌控力,元清都拥有得游刃有余。
那么,自己对元清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真的需要一个“爱人”吗?
还是仅仅需要……一个“存在”?
一个可以让他投射那漫长执念,可以让他“不再寻找”的符号?
时望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无力。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供奉着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祭品,却始终无法确定,神祇是否真的需要,甚至是否真的“看见”。
他爱元清,爱得心口发疼,爱得愿意付出一切。
可这份爱,在元清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面前,似乎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或许堪称和谐甚至模范。
只有时望自己知道,那看似亲密的表象下,是他用尽全力也无法真正靠近的荒芜。
元清不喜欢他过分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举动。
当他因为愧疚而变得过分体贴、甚至有些战战兢兢时,元清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周身的气场会微微沉下去一些。
不明显,却让时望本能地感到不适。
相反,当时望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眼神发亮地讲述某个创意时;当他因为运动或达成某个目标而显得神采飞扬时;
当他偶尔忘了那层愧疚的阴影,像以前一样,带着点赖皮或狡黠跟元清开玩笑时……
元清的眼神会柔和下来,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也会真切几分。
时望渐渐明白了。
元清想要的,不是一个被愧疚感压垮、失去灵魂的赎罪者。
元清喜欢他本来的样子——健康,专注,有活力,有自己的执着和野望。
那个会让他跨越漫长时光,一次次寻找,并最终决定停驻的样子。
于是,时望开始努力把自己从自我谴责的泥潭里拔出来,更认真地对待工作和生活。
他恢复了规律的健身,重新拾起搁置的爱好,和朋友聚会时也能真心笑出来;
他在事业上更加拼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找回那种专注和投入带来的充实感。
试图让自己更好,更值得,更配站在元清身边,以对等的姿态。
偶尔,他也会带着点以前的“嚣张”,去“招惹”一下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元清。
而元清,也总是纵容着他的“放肆”。
就这样,时间又走过了一年。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两人刚结束一场短途徒步,坐在山腰的休息平台喝水。
远处层林尽染,天空澄澈如洗。
元清拧紧水瓶,没有看风景,而是转向时望,目光沉静而专注。
“时望,”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们结婚吧。”
不是问句“你愿意嫁给我吗?”,也不是浪漫的求婚。
是陈述,是提议,是郑重其事的商量。
时望正在喝水,闻言,动作猛地顿住,水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
元清无奈地伸手,力道适中地拍着他的背。
好半天,时望才缓过气,眼角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元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结婚?和元清?
元清……主动提的结婚?
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后知后觉地、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元清要和他结婚。
不是分手,不是更深的疏离,是婚姻。
是具有法律和社会意义的、最紧密的联结。
一直以来来的迷茫、忐忑、悬而未决的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猛地截断了。
像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突然被一束强光刺中,瞬间失明,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望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元清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海般的笃定,和等待他回应的专注。
巨大的、近乎灭顶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同时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