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望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中醒来,眼皮沉重,头脑昏沉。
昨夜汹涌的情绪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深痕,依旧清晰而滞重地压在心口。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元清紧紧圈在怀里,姿势与他入睡时几乎无异。
元清不知道是刚醒还是根本没睡沉。
时望细微的动作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人红肿未消的眼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醒了?”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昨夜那场颠覆认知、令人心碎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时望的眼角,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湿意,“还难受吗?”
这平淡的关怀听在耳中,却比任何追问或责备都更让时望揪心。
他怎么能这样平静?
时望摇了摇头,想说“不难受”,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他更紧地依偎过去,像寻求最后庇护的雏鸟。
元清顺势将他搂紧,手掌在他背后一下下轻拍,力度稳定,沉默地给予他所需的慰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今天在家休息,别去公司了。”
不是询问,是决定。
时望没有反对的力气,也不想反对。
他此刻确实无法以正常状态面对任何人,尤其是元清那仿佛一切如常的态度,更让他心乱如麻。
这一天过得异常安静。
时望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依偎在元清身边,看元清处理一些不急的邮件,或者一起看书,看电影。
他很少说话,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元清,眼神复杂——充满了爱意、愧疚、心疼,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元清对他的注视照单全收,偶尔会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或者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自然。
他绝口不再提昨晚的话题,也不询问时望在想什么。
只是用这种沉默却无处不在的陪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时望牢牢笼罩在他的气息和存在感之中。
时望的心,就在这种极致的温柔和沉重的愧疚交织中,反复煎熬。
每一次元清对他笑,每一次元清习惯性地照顾他的喜好,甚至每一次元清平静地看向他,
都像是在他心口的伤处撒上一把混合着蜜糖与盐粒的粉末,又甜又痛。
他想道歉,想忏悔,想用一切方式弥补。
可元清那平静的面容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撞得生疼,无处着落。
他开始主动做一些事,笨拙地试图照顾元清,眼神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
元清照单全收,却也只是收下,没有更多的回应。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泛起时望渴望看到的、真正的波澜——无论是原谅,还是更深的责难。
这种平静,比利刃更让时望煎熬。
他宁愿元清对他发火,对他冷漠,也好过这样看似包容实则疏离的“正常”。
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造成的伤害,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深到连元清这样强大的人,都需要用如此漫长的“平静”来消化,或者……隔离。
那些关于“寻找”的想象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一次,更加具体,更加漫长,也更加绝望。
他仿佛能看到元清在无尽的时空中跋涉,独自面对无数个相似的或不同的面孔,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落空。
每一次失望,是不是都在元清的心上刻下更深的一道伤?
而订婚宴上自己的出现,对那时的元清而言,究竟是终于寻获的狂喜,还是另一重讽刺的酷刑?
到了傍晚,时望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至少表面看起来不再那么失魂落魄。
他主动提出要做晚饭,元清没有反对,只是靠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他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的动作。
吃饭时,时望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着对面元清沉静的用餐姿态,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沙哑:“元清……”
“嗯?”元清抬眼。
“……那些事,”时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是说……‘以前’的事……我……我真的很抱歉。虽然我不记得,但是……”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我知道,那一定让你很难过。”
时望不由自主地想:那一定是比他此刻的心情还要百倍、千倍的难过。
元清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餐厅里只剩下时钟微弱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元清才缓缓开口:“难过是有的。”
他承认得很坦然,“但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时望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过往,也锁定了全部未来。
夜晚再次降临。
躺在床上,黑暗笼罩下来,时望却毫无睡意。
他侧身,在黑暗中凝视着元清模糊的轮廓,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颤抖着开口:
“元清……你……你找了多久?”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元清显然听懂了。
黑暗中,元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望的心脏在寂静中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他听到元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不记得了。”
时望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