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成功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又或许是此刻相对私密放松的氛围使然,时望的话匣子比平时打开得更彻底了些。
他不再仅仅围绕着工作和行业动态,而是开始尝试着,将话题引向更个人化、更可能触及彼此生活侧影的领域。
“最近C市美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口碑好像不错,”时望看向元清,语气放得更随意自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展品挺先锋的。元清,你对这类艺术展有兴趣吗?或者平时会关注这些吗?”
他试图在元清那层严谨专业的商业外壳下,探寻一点关于个人偏好和闲暇生活的痕迹,为眼前这个过于完美的形象,添上几笔更鲜活的色彩。
元清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
时望此时的样子放松带笑,眼神专注,抛出的话题进可攻退可守,用看似随意、实则以步步为营的方式,拉近私人距离。
这种长袖善舞、进退有度的社交技巧……时望似乎运用得相当娴熟。
这个认知让元清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偏移了一瞬——对着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姜橙,时望是不是也这样,用这种游刃有余的方式,维持着两人之间那层看似和谐表象?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略一沉吟,用标准的社交口吻回答道:“偶尔会看。看展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友好。
但那种“友好”带着一种标准的社交礼貌,像是对合作伙伴兴趣爱好的礼节性回应。
而非之前那种带着些微温度、愿意接住对方话题的亲近感。
时望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但很快就被微醺的酒意和此刻总体愉悦的心情冲淡了。
他想,或许是自己过于敏感,元清本就是性情内敛、不喜多言之人。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是吗?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数据和报表构成的理性世界呢。”
这是个轻松的小玩笑,他想缓和一下或许只是自己多心造成的微妙气氛,“那下次如果有不错的展,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我也好久没正经逛过美术馆了。”
他说得自然而坦荡,带着一丝期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朋友间的随口邀约。
元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一起去?以什么身份?商业伙伴间的联谊?还是更私人性质的陪伴?
他几乎能想象到时望用同样轻松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令人难以拒绝的真诚语气,也曾向别人发出过类似的、看似随意、实则意在拉近距离的邀请?
这种联想带来的烦躁感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元清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克制,语气比刚才更淡了一些:“有机会的话。”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很快便不动声色地用另一个更偏向工作场景的话题,轻巧地覆盖了时望的私人邀请。
时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接下来的聊天里,元清的话更少了。
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但时望却总觉得,在这份沉静之下,涌动着某种压抑着的情绪。
他见过元清不那么“商务”的时刻,深夜视频里那专注的目光,叫他名字时眼底转瞬即逝的深意,还有恭喜他时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见识过那些之后,再面对此刻这张完美、客气、却又无比生疏的社交面具,巨大的落差像无形的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心里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无措。
他感觉自己像在徒劳地敲响一扇紧闭的门。
门内的人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甚至可能早已退到了门后更深的阴影里,冷漠地观察着门外人的所有举动。
这种无从着力、得不到任何有效反馈的感觉,比直截了当的拒绝更让人感到挫败,也更让人……不甘。
他看着元清,对方已经重新专注于面前的食物,姿态优雅从容,不疾不徐。
仿佛刚才那那场短暂而微妙的交锋从未发生,也从未影响他分毫。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和情绪上的抽离,让时望忽然意识到——元清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耐心的等待,又或者是一场他早已设定好规则的游戏。
而自己,似乎还没有摸清游戏的玩法,也没有拿到真正入场的资格。
意识到这一点后,时望不再刻意寻找话题试探。
他安静地吃饭,偶尔就菜品的味道发表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评价,或者回答元清偶尔抛出的、纯粹工作相关的问题。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但奇异地并不尴尬。
仿佛两人达成了一种暂时的默契:今晚就到这里,不必强求。
晚餐在这种氛围中结束。
元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明天一早的航班。”他说道,算是解释了匆匆结束的原因,也断了时望任何后续安排的念头。
时望一怔。
这么快?专程回来……就为了这顿晚饭?或者说,就为了亲自恭喜他竞标成功?
时望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这个猜测先是让他心头一热,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酸涩。
这份“特意”,与此刻的“疏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和矛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能去送你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一丝挽留的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
“不用。”元清已经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