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光阴并不能给静安的老街区带来什么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奇楠香,正厅里,沈宁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真丝套装,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得如同在办公室开会。
她抬眼看向慢慢走来的女儿,随着年龄增长,眉眼轮廓与自己愈发相近,蓝色蕾丝裙装衬得她身形纤细,蓝宝戒指和裙装相呼应,显眼但不突兀。
“坐。”
沈云岫沉默坐下,看着母亲。
“你两年没有回家了。”沈宁终于先开了口,声音里的压抑像拉满的弓弦,“硕士转珠宝设计也没什么,我从地质就没再拦着,实验室编制、刑侦技术岗,哪一个我没有为你留好退路?我一直说你真的喜欢你就去做,可你呢?”
她的目光锐利如刃,积压了两年的失望终于破了个口子:“回国了也不声不响,沈云岫,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沈云岫把裙摆的蕾丝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半分。
可她终究不会逆着自己的内心去走那条母亲为她画好的路。
她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让:“我没有告诉您,是我怕您又拿出些什么资料,用为我好的名义,拦断我想走的路。我喜欢矿石,喜欢创作珠宝,这是我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我知道您是爱我的,母亲。”沈云岫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愧疚,却依旧充满破釜沉舟的决绝,“您想给我铺一条安稳的路,想让我远离名利场的纷争。可您的爱太沉重了。您安排好所有的路,安排好所有的人,甚至安排好我的样子。”
“你以为挣脱我的安排,就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沈宁声音带着母亲独有的焦虑和固执,“我给你的路,是通天的安稳,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周全。是我作为母亲,能给你最稳妥的人生。”
“我不需要被安排好的安稳。我不是提线木偶,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我不想做依附任何人的菟丝花。”
“你不想做菟丝花?”沈宁突然冷笑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茶盏顿在桌上,青瓷与实木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你知道谢峥在柏川是什么处境吗?她刚用对赌协议换了联席总裁的位置,全年营收增长不达标就得净身出户。这种时候你出任她的设计战略顾问,生死局都敢和她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她目光死死锁着女儿,字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我本来觉得你年纪小在外面玩几年,撞了南墙也能再回头。没想到你不仅一再不回头,还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你这不是菟丝花,什么是菟丝花?”
沈云岫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心口,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裂了一道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全盘否定的愤怒与委屈:“您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掉我所有的努力?我也有实打实的商业价值。我只想要做我自己,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和她没关系。”
“和她没关系?”沈宁猛地站起身,红木太师椅被她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无力。
她的视线落在沈云岫身上的浅蓝色蕾丝裙、柔顺长发、和那枚蓝宝戒指上,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最终全部化成了淬了冰的质问:
“做你自己?”
“你现在穿着这条裙子,长发披肩,温婉柔美,难道不就是我一直希望的样子吗?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不等沈云岫回应,她又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是谢峥给你选的衣服吧?她和我,本就是一路的。”
“你所谓的做自己,不过是从我的掌控,跳进了她的掌控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沈云岫的心脏,无数个细碎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所有的偏爱、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撞在了一起。
她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的长发最开始只是单纯在英国打理短发不便而留长的,没想过刻意迎合谁的喜好。
可偏偏,这命运般该死的巧合恰好戳开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慌:当初和谢峥那段心动但拉扯的关系,会不会有短发的缘故?如今她频繁为她挑选蕾丝珍珠,那她的偏爱会不会仅仅是困在长发里的假象?
这披散的长发恰好顺了母亲和谢峥喜爱给她打扮的风格,像一层精致的外壳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而她自己怕是早已模糊了边界,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沈云岫,哪个是母亲期许的温婉女儿,哪个是谢峥偏爱的蕾丝少女。
那个认真捯饬鲻鱼头的自己去哪里了呢?
但是又说回来,某个发型某个风格,真的就能代表她沈云岫了吗?
难道她终究逃不过被人定义、被人雕琢的命运吗?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滚烫的泪意逼到眼角,她死死仰头,不肯在母亲面前露出脆弱,却还是掉下眼泪,音量陡然拔高,彻底撕破了往日温和回避的模样。
“我没有跳进谁的掌控里!我留长发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穿衣服也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和谢峥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您凭什么把所有人都想得和您一样,凭什么把我的选择,都曲解成被掌控?”
“我恨透了这种感觉。我好像活成什么样都逃不过你们画的框架!我连我是谁都快分不清了!”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胸口剧烈起伏,“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您想看到的吗?”
沈宁被女儿这番激烈的控诉震在原地,猛地后退半步,手死死攥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尖不受控地剧烈发抖,红木雕花的棱角硌得她指节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沈云岫的嘶吼还卡在喉咙里,母亲发抖的样子便已狠狠撞进了她的眼里。
她浑身一僵,所有尖锐的愤怒、歇斯底里的崩溃,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滞在了半空。
那只握了半辈子权柄的手不受控地在发抖。
母亲早就不年轻了。
她怕女儿一长大,就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