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眼神平静无波，语气轻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却语出惊人：

“谢峥虽握着集团股份，却无实际决策权，这么多年始终被束着手脚。Strata是她唯一能自主把控的项目，集团却不提供任何信用背书与风险兜底，在柏川内部步履维艰，看似风光，实则没有集团资源倾斜，还要扛着业绩考核处处受制。”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几位太太皆是面露讶异，互相对视一眼便默契收了神色，低声感叹：“竟是这般格局？咱们外人只看着风光，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多牵制。”

“这些事本就复杂，还往往和家务事缠在一起，听听便罢了。”沈宁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她眼角轻轻扫了一眼身侧的沈云岫，转瞬即逝。

可沈云岫已瞬间僵在了原地，指尖的温度一秒褪尽，凉得像块冰。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母亲说的这些深层内情，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她封了很久的疑虑。

谢峥从未跟她提过，Strata在集团内部的长年累月的处处受制。她知道谢砚是她的母亲，知道两人签过对赌协议，却从没想过，谢砚半分实权都不肯给她，这份对赌的起点，就是谢峥毫无退路的绝境。

谢峥在她面前，永远身姿挺拔，再累再忙，也从不让她沾染半分纷争。

她不是没旁敲侧击问过谢峥的难处，可每次话刚起头，谢峥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轻描淡写一句小事。

这些柏川集团最核心的掌权机密，连与柏川有工作交集的太太都不知道的内情，却被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精准到谢峥的处境、Strata的困境。

这绝不是“看行业内参”能得知的信息。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母亲，依旧端庄温和，正从容地与宾客继续闲谈，眉眼平和，无半分异样，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

她拼命藏着的、与谢峥相关的一切，母亲就这样轻易拨开，摸得一清二楚。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到头来不过是自作聪明的天真。

母亲就像猫捉老鼠似的，看着她在自己画的圈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点可怜的平衡。

谢峥平日里的疲惫、连轴转的紧绷，不是简单的工作繁重，她在柏川寸步难行，独自扛着所有压力。

密密麻麻的心疼也随之裹着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她甚至不敢再往下深想。

母亲连谢峥在集团内部最核心的处境都摸得一清二楚，那她和谢峥之间的那些往来，又怎么可能瞒得住？

她只能拼了命地给自己找补，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母亲身居高位，或许对本地所有老牌集团都有了解，并非刻意盯着谢峥。

可这丝侥幸，还是压不住心底敏锐意识到的不安。

母亲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破这些，哪会真的有什么随口闲聊，明明是在敲山震虎吧。

眼前的寿宴依旧清贵安谧，茶香袅袅，笑语温温，阿婆慈和的笑意还在身侧，母亲依旧是那个端庄温柔的模样，宾客们的闲谈也依旧客气得体。

偏厅请来的戏班恰好开了嗓，《满床笏》的水磨调软绵婉转，贺寿的唱词清越喜庆，一字一句落进满堂宾客耳里。

“满庭珠翠笙歌沸，庆长生千秋佳会。”

眼前是阖家荣华，是旁人眼里她光明坦荡的前程，还有她和谢峥之间的隐秘欢喜，本该是和这唱词一般的圆满盛景，可母亲轻飘飘的话，就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悄悄铺到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而她站在网的中央，进退两难。

阿婆察觉到了她的游离，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双看过几十年风雨的眼睛扫过她泛白的指尖，慈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通透：“云岫，心里有事？”

她猛地回神，用力攥了攥掌心，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浅笑，对着阿婆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的她只能攥着掌心，把满心的慌乱与心疼，死死压在得体的笑容之下，什么也做不了。

“齐仰颂，愿岁岁年年，同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