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嚣直至戌时才渐渐落定。

宾客陆续辞别，侍应们轻手轻脚收拾着茶点器皿，真丝地毯上未留半分杂乱，明清酸枝案几上的花卉依旧鲜妍，唯有空气里淡去的沉香与龙井气息，昭示着方才那场清贵寿宴的余温。

阿婆被佣人轻声扶着回了房间歇息，临走前还攥着沈云岫的手叮嘱她早些休息。

母亲应酬了整日，面上依旧不见半分疲惫，吩咐完管家收尾事宜，便也转身上了楼，语气温和地同沈云岫道了晚安。

整座茶楼归于静谧，青瓦木檐外的香樟树叶被晚风拂过，落下细碎的簌簌声，室内的蚕丝灯留了两盏，静得能听见时针走动的声响。

沈云岫站在楼梯口，望着母亲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寿宴上那番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底后，就再也拔不出来。

她强撑着应付完所有场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同每一位世交道别，夸赞长辈的首饰，附和着闲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寿宴结束消散，反而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母亲那些精准到谢峥处境、Strata困境的话，只是行业内参上的只言片语？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最冰冷的地方探究。

沈云岫换上素色睡裙，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里那个与母亲相似眉眼的自己，却只觉得心底翻江倒海。

谢峥从不言说的压力，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

她对谢峥，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信息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在她面前，谢峥似乎永远是那样一个天生的强者，永远能从容地解决一切问题，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把她难倒。

而她的母亲，那个端庄温和的沈局，却似乎早已将谢峥摸得一清二楚。

而她，连张嘴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沈云岫头顶浇到脚底。

夜深人静，整座宅子都陷入沉睡，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沈云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借着月光，一步步朝着母亲的书房走去。

她心底的恐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知道母亲究竟知晓多少，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母亲的书房在三楼西侧，是整座宅子里最私密的地方，沈云岫除了儿时贪玩，已经多年未曾踏足过。

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黄铜门把手，她顿了顿，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上锁。

她轻轻转动把手，门轴无声滑开，一股淡墨与旧纸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书桌靠墙摆放，书架上陈列着专业书籍与传世古籍，桌角放着一盏黄铜台灯，抽屉皆是精致的铜锁设计。

沈云岫屏住呼吸，缓步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个抽屉。一直到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牛皮文件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是母亲的，端庄隽秀：

【柏川集团· Strata·谢峥】

沈云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似乎突然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伸手把袋子拿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发麻。

文件装订整齐，第一页便是柏川集团的股权结构图，精准到每一位股东的持股比例、派系立场，标注得清清楚楚。谢峥的名字被圈在中间，持股比例清晰标注，一旁是母亲用红笔写下的批注：【无集团核心决策权】。

她一页页翻下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里面详细记录了谢峥进入柏川集团后所有历程：从早期力排众议执掌Strata的艰难，到最新签约矿主的谈判细节、伦敦旗舰店的选址与运营规划、谢峥在柏川内部受到的掣肘、股东们针对她的所有提案……事无巨细。

还有关于谢峥母亲的调查：【谢氏掌权人谢砚，重集团利益，忽视谢峥，默许股东制衡，对Strata不予支持，视其为傀儡】。

最后几页全是母亲的手写分析，字字诛心：

【Strata为谢峥唯一核心资产，亦是其在柏川立足的唯一筹码，内部步履维艰，外部无强硬靠山，一击可破。】

【沈云岫与谢峥往来密切，暂未明确关系，需持续观察，适时阻断。】

一击可破。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沈云岫捧着文件，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彻头彻尾就是一场极具针对性的调查。

调查她与谢峥的所有往来、调查谢峥、调查Strata，调查柏川。

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感情，她拼尽全力珍视的人，早已被母亲摊在桌面上，剖析得干干净净。

她的爱，会变成刺向谢峥最锋利的刀。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文件上，也洒在沈云岫苍白的脸上，凉得刺骨。

她将文件按原样放回抽屉，关好抽屉，转身走出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房间，她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终于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怨谢峥的自作主张。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在这段关系里算什么？一个被豢养的、只需要负责开心的宠物吗？

但她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谢峥当然不是天生的刀枪不入。

她在她面前藏起所有狼狈，独自扛下所有重压，只把最安稳的一面展现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