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从倾盆敛成绵密的冷雨,山间的风却愈发凌厉,卷着未散的雾气贴在湿透的衣料上,寒意钻皮入骨。
休息片刻,两人再次起身。
被雨水泡透的泥路裹着碎石,踩上去黏腻打滑,冷风从坡面的缝隙里灌过来,沈云岫刚缓过一点劲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轻颤,牙关打战,迈步虚浮。
谢峥自然地将她的右手攥在自己掌心,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泥水渗过来,稳得让人安心。
她始终走在外侧迎风的位置,将沈云岫护在靠近山壁的一侧,肩膀微微倾向她,替她挡去大半斜飘的冷雨。
山路湿滑,沈云岫几次脚下发虚,谢峥的左手稳稳扶在她的后腰,力道轻而稳。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雨雾模糊了周遭的景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脚下的泥路、身侧的人,和紧紧相扣的手。
沈云岫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痛,唯有被谢峥握住的指尖,是唯一的热源。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谢峥指节上未干的泥点,心底的酸涩与暖意缠在一起,压过了所有寒意。
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路,两人走了一个多钟头。
远远看见山脚接应点的巴士,暖黄的车灯穿透雨雾,成了湿冷山野里最清晰的光亮。
谢峥先扶着沈云岫上车,将她让到靠里的暖气出风口位置,自己则挨着车窗坐下,抬手将车内暖气调大了些。暖气裹着两人身上的雨水湿气,潮气向上蒸腾,一冷一热,两人的脸都被烘得通红。
巴士驶回基地时,雨势已敛成毛毛细雨。
车门刚开,冷风裹着湿气扑过来。
先一步回来的学生已经在公共浴室门口排起了长队,Lila也在队伍里,她朝沈云岫挥手,喊她一起排队,可冷风一吹,沈云岫身子一缩,颤得更厉害了。
谢峥只侧身跟助教低语两句,便扣住她的手腕往反方向带。
“导师间有独立淋浴。”她的声音裹着不容置喙的稳妥,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过来,“别去排队,再吹五分钟,你该烧起来了。”
沈云岫懵懵懂懂地跟着,穿过喧闹的学生宿舍区,走进一片安静的导师住宿区。
湿软的鞋印在干燥的走廊上,拖出两道并行的痕迹。
谢峥的单间很小,推门而入,干燥的暖意瞬间裹住全身,和外面的湿冷判若两地。
房间里陈设极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角的电暖气正在努力工作,旁边连着一间淋浴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房门轻合,将风雨与喧闹彻底隔绝。
暖烘烘的空气裹过来,沈云岫打了个喷嚏。
谢峥转身从行李箱里拆开一套浅蓝的睡衣裤和一次性内裤,一并塞到沈云岫怀里。
“快去洗,水温调热一点,把寒气冲掉。”
沈云岫看着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泥点沾在下颌,唇色淡得泛白,刚想开口,就被谢峥轻推着后背,推进了淋浴间关上门。
“别愣着了。”
热水倾泻而下的瞬间,麻木的四肢百骸终于慢慢有了知觉,暖意顺着毛孔渗进去,冲刷掉泥污,也驱散了山野间的冷意。
小腿的伤口在热水的作用下一下子刺激得厉害,但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外面的人,洗得格外匆忙,没多在意,换上干净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推开淋浴间门,脚步却猛地顿住。
谢峥靠在桌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撑着头,刚才在车上烘得通红的脸颊一点没有褪色,连耳尖都透着灼人的热意。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眼,深邃的瞳仁比平日里还要暗沉几分,呼吸略重,眼尾天然微挑,平日里冷着神色时便自带慑人艳色,此刻低烧烧得脸颊酡红,唇瓣泛着浅润的光,反倒将张扬的美貌揉出几分破碎的柔媚。
她的指尖揉着太阳穴,似乎还想要强撑着维持平日的沉稳。
沈云岫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她面前,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轻轻触上谢峥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直直烫进心底。
谢峥为了救她,跪在泥地里淋雨,下山时全程挡在外侧迎风,回到基地只顾着安顿她,半点没顾上自己保暖,终究是扛不住,发起了低烧。
沈云岫的指尖僵在半空,心口又酸又涩,方才在泥地里都没落下的眼泪,此刻一下子涌上来。
谢峥微微偏头,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在强装无事,轻声安抚她:
“没事,一点低烧,歇一会儿就好。”
可那发烫的脸颊、微颤的声线,早已将所有的隐忍与狼狈,都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沈云岫的眼泪成串地砸在衣襟上,鼻尖通红,心口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