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谢峥的偏心藏在最规矩的分寸里。
队伍爬坡时,她会自然慢下半步,落在沈云岫身侧;岩层前讲解,她会关注到沈云岫没听清楚的每一个点,把关键指给她看。
沈云岫的反应全是本能。
谢峥的目光落过来,她就垂眼去看鞋底,耳尖先漫上浅红;对方指尖擦过她发梢,她的指尖会猛地攥紧采样册的边缘,指节泛出淡白。
每次止不住心动时,大半年前的谢峥疏离的神情就像根针般冒出来刺激她的神经。
温柔周全只是谢峥的习惯,自己千万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变故在第六日清晨毫无征兆地压下来。
铅灰色的云团低低擦过松林尖顶,风裹着浓重的潮气扑在脸上,又凉又黏。主讲教授核对过片区范围,按计划五人一队,在划定的坡面内自由观测,正午前集合。
这是野外实践的常规安排,导师分散巡回,没人料到天气会崩得这么快。
沈云岫只是被灌木的倒刺勾了一下裤子,脚步稍缓,不过片刻,同组的身影就没入了松林间。
她刚要快步跟上,铅灰色的天幕就彻底沉了下来,不过眨眼的功夫,暴雨就兜头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狠狠撞在岩层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视线瞬间被厚重的水帘糊住,连三步外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
冷风顺着衣领和袖口往里钻,薄薄的冲锋衣很快失去了防水的作用,湿透的速干衣紧贴在身上,寒意被包着往骨头里渗。
脚下的土层彻底变了质地,原本表面一层干燥疏松的腐殖土被雨水瞬间泡透,变成裹着碎石的稀泥,敷在倾斜的岩面上,滑得完全没了着力点。
沈云岫急着跟上队伍,右脚刚一用力,登山鞋整只陷进软泥里。
她想抽腿,泥层像有吸力一样死死咬住鞋底,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身体顺着湿滑泥坡缓缓往下滑,她慌乱地伸手去抓,冻得僵硬的指尖只捞到一把被雨水泡软的草茎,草茎应声而断,下滑的势头半点没减。
坡下是两米多高的岩坎,被雨水浸得发黑,一旦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雨滴混着冰雹砸得她睁不开眼,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恐慌攥住胸口,连呼吸都发疼。
焦急但让人安心的声音穿透过厚重的雨幕。
谢峥冲过来时,全身也已经湿透,发梢垂着细密的水珠,一向沉静的眼里盛满了慌乱。
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进流泥里,右膝重重跪倒,泥水瞬间漫过裤腿,溅上腰侧。
沈云岫的身体还在往下滑,双腿麻木几乎完全没有了知觉,指尖也已经触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谢峥左手猛地向下抠,指尖插进泥层下方坚硬的岩缝里,骨节凸起,本就被冻得发青的手开始发紫。但她的手依旧极稳,右手探出去,精准扣住沈云岫的上臂,指腹的薄茧,嵌进她湿冷的皮肤,刺激麻木的神经。
“抓住我。”
她的声音被风雨压得暗哑,却清晰得能直接钻进耳朵里。
沈云岫已经冻得浑身发颤,只剩最原始的本能,抬手死死攥住谢峥的手腕,指尖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泥坡的滑力还在拖着两人往下,谢峥左臂肌肉绷紧,重心狠狠向后压,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拽住下滑的力道。
她的鞋底也陷在泥里,每一寸发力都艰难,沈云岫一脚蹬空,谢峥被带得往前一滑,右膝更深地陷进泥中,却半点没松手上的力道。
她低头看了眼沈云岫打滑的脚,喉间压出一声低喘,左手依旧死死卡着岩缝,右手猛一发力,将沈云岫往自己身前带。
沈云岫借着这股力道,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整个人跌进谢峥怀里,额头撞在她湿透的肩窝上。
谢峥立刻反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牢牢护在身前,自己后背朝外,抵住湿滑的泥坡和不断砸落的冷雨。
泥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沈云岫的发顶,凉得刺骨。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浑身湿透,泥点溅满脸颊,身体都在发抖,心跳却撞得格外清晰。
沈云岫的手死死抓住谢峥的衣襟,已经麻木的手攥得发白了也没有多少痛觉刺激,她的脸埋进谢峥湿冷的肩颈处,整个人依靠在她身上。
这是绝境里,唯一的本能反应。
谢峥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手臂圈得更稳,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慢而轻。
她低头,鼻尖蹭过沈云岫湿透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却稳得让人安心。
“没事了。”
雨还在砸,泥还在流,风依旧刮得紧。
谢峥半扶半抱着她,一步一步踩实泥泞,往安全的岩边挪动。扣着她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十指紧紧相扣,一刻不松开。
沈云岫紧攥着她的衣襟,靠在她怀里,脑子里只剩一个生存念头:
抓住她。
谢峥先把沈云岫推上岩坎边缘的硬地。那片地窄得只能容下三只脚,脚下是嵌着碎石的基岩,总算相比之下略安全些。
暴雨把下行的山路浇成了一条泥带,蜿蜒缠在坡面上,原本清晰的台阶被冲得没了轮廓,只余成片的流泥和裸露的灰岩,湿得发亮。
她再次朝沈云岫伸出手,掌心朝上。沈云岫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掌心的泥水混在一起,冻得麻木的皮肤没有太多感触,但双方都攥得极紧,指尖几乎扣进对方手骨的凹陷里,稳得像锚。
谢峥走在前面,左手拎着地质锤,每一步都先把锤头砸进坡面的岩缝里,确认受力点稳固,才把脚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