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路非常不平整,他时不时跟着颠簸几下,以至于下车时腿都在微微打颤。他抬起头,将整个木屋纳入眼中。
这木屋在幼小的他看来十分高大,大概有好多好多个他那么大!他小跑着跟上祖父的步伐来到门前,祖父为他让开一条道,指着门侧一处机关说:“你来试试,按这里触发机关拿钥匙开门。”
“嗯。”巢佑安走上前掂起脚伸手去够那个机关,可总是差那么一点,甚至急得憋出了少许汗珠。他不想让祖父看到他的窘迫,腿上蓄了十足的力后猛地跳起,拍上了那处机关。
机关成功触发后,木雕沿着滑轨缓缓下行。他压下胸口喘息,自然地回复祖父,“好了。”
他们取出木雕里的钥匙,打开房门,少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眼睛却在四处打转。这里没有家里别墅奢华,绝大多数家具都是由木头打造的,带着些许未经打磨的粗糙。
“接下来,你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少年没有听出祖父话外之意,他的目光全让壁炉边上一只小猎犬吸引走了。小猎犬通体细长,披着一身丝滑的雪白长毛。
“哇,有小狗。”他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小猎犬在他们到门口前就醒了,静静地等待来者进门。它优雅地走到少年脚边,嗅闻他身上的气味,随后用鼻子蹭了蹭少年手背,再走回壁炉旁趴着。
“这是一条波索尔犬,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嗯!我一定会照顾好它的。”
小猎犬在外面能完美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在雪地里忽隐忽现,措不及防地给猎物致命一击,让他联想到神出鬼没的幽灵,于是他给这只可爱的猎犬起名为小幽灵。
“小幽灵!跟上!”少年呼唤猎犬,与祖父一起深入雪原,今天他们要去一座大型封闭私人猎场进行实战演练。
巢佑安在武器使用上很有天赋,无论是枪支还是刀具他都能快速上手。他在靶场接受了为期两个月的严厉训练,便能十之八九命中红心。
“嘭!”“嘭!嘭!”
枪声落下,雪地里纷纷绽开几朵血红的花。少年抓起地上仍有余温的兔子丢入背篓,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片猎场中提前繁育了一批较为温和的猎物,如野鹿,野兔,野鸡等,偶尔还会碰到几只野猪。他此次的目标是在天黑之前在猎犬的协助下捕获一头中大型猎物和至少12只小型猎物。
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小时,他已经捕捉了一只狐狸,六只野兔和五只野鸡,全部带回他们的临时整备处。现在他还需要再抓到一头普通大小的野猪或野鹿,但猎场极大,这类猎物又在场中投放较少,他从清晨到现在没发现一点相关踪迹。
“呜——”
“怎么了?”猎犬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忽然全身绷住,修长的脑袋对准不远处的雪堆。
“我去看看。”巢佑安谨慎地上前查看,那雪堆之后赫然藏着数枚鹿蹄印,一路延伸至树林深处,“找到了,我们跟上去。”
林间云杉与白桦的枝桠在他们头顶交错,遮盖逐渐稀少的光芒。一人一犬顺着蹄印追踪,跃过灌木,踏过雪甸,他们不停地向前,直到在一棵树下发现猎物的粪便。
松软,圆粒状,还带着些许潮湿,看来猎物就在这附近了。
“沙沙——”
巢佑安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林中穿行,他屏住呼吸,和猎犬一起趴在草里,等待猎物现身。
“哒,哒,哒……”蹄子敲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响声。它是众多民间故事里森林的宠儿,象征着祥瑞与富足的存在,身披雪色绒毛,在夕阳的照射下似乎散发着点点微光。
那是一头极其罕见的白化鹿。
少年把枪口对准白鹿,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只需按下扳机,这头美丽的生灵就会陨落在他的手中。
时间在缓慢地流逝,最终,枪声没有响起,一道叹息惊走了正在悠然觅食的白鹿。
“算了小幽灵,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巢佑安的恻隐之心还是压过了想完成目标的欲望,他摸了摸猎犬脑袋,猎犬仍然保持着紧盯猎物的状态,直到那抹白色消失。
猎犬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这样任由猎物跑掉,但它仍然乖巧地把头颅轻轻地压在主人手中,舔舐手指以作回应。
“它和你一样漂亮,我不舍得,走吧,该回家了。”小佑安笑着蹭了蹭猎犬脖颈,向它撒娇倾诉,“唉,今天的任务完不成了,但愿祖父不要为了罚我把下次的目标翻倍,那好累的。”
“嗷呜——”
不远处的长啸声打破了温馨的氛围,巢佑安汗毛不自觉竖起,他捏紧手中的猎枪望过去,一匹灰狼从林间走出。
那匹灰狼骨架宽大,身上皮毛颜色有些斑驳,它的腰腹向里收束,隐隐勒出肋骨的形状。它贪婪地注视着一人一犬,齿间还夹了些许带着白色皮毛的血肉。
这是一头被驱逐出狼群的老狼,它不知从哪寻到了猎场外围的漏洞,成功混进这个竞争较小的温水池中。它太老了,年迈的躯体难以支撑它捕获到足以填满肚子的食物,但现在它找到了弱小肥美的猎物。
“退后。”巢佑安故作凶狠地瞪视恶狼,手中的枪支毫不犹豫地对准它的脑壳,连续按下几次扳机。
“嘭!嘭!嘭!”
在夜幕的笼罩下,他百发百中的枪术好像失了准,子弹仅仅打中了灰狼的肩膀和腿肉。这没有限制住狼的行动,反而激起了它的血性。
老狼有着丰富的与猎人作战的经验,借助复杂的环境一次次灵活地躲开子弹,避免子弹打中致命部位。它采用迂回的战术,不断缩短与少年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了!它奔力一扑,即将收割少年的生命。
“汪呜!”
一道白影撞了出来,与老狼互相缠斗,翻滚,撕咬。它们的鲜血喷洒出来,弄脏了原本洁净的皮毛。
巢佑安稳稳地端起枪支,他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一狼一犬不断变化的身影极难瞄准,一枪下去局势会瞬间发生变化,他绝不能失误。
“嘭!”
这场对决随着枪声落幕,他赢了。灰狼轰然倒下,而猎犬也好似体力透支地趴在地上。
“小幽灵!”
巢佑安急切地冲上前去查看猎犬伤势,猎犬的身上挂满了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道留在了脖颈侧,似乎差点咬断气管,正不断地向外一点点渗着鲜血。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回家!”少年慌张地抱起猎犬要走,可猎犬却抬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脑袋偏向灰狼的方向低声呜咽,似乎在告诉他不要白费他们的努力。
这是最后一项任务目标。
“呜——”
“我知道了。”
少年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绳,一段捆住老狼,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迈出沉重的步伐,拖着猎物往家的方向前进,而猎犬在旁边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森林外。
“老爷,少爷这么久没出来,是否需要立即动身前去营救?”一旁的下属对着为首的人说。
老人失望地叹了口气说:“去吧,把他好好的给我带回来。”
然而还没等众人进入森林,他们要营救的对象自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祖父,我们回来了。你快看,小幽灵和我抓到了这么大一条猎物呢。”少年说完便力竭地倒入老人怀中,他实在是累极了。但在彻底昏过去前,他还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出他的牵挂,“小幽灵受伤了,快救救它。”
巢佑安没有听见祖父的答复,说完安心地睡了过去。
“睡醒了?”
少年脱离梦乡,睁眼便看到祖父坐在床前守候,用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嗯,小幽灵怎么样了?”少年迫切地想要知道猎犬的伤势。
“跟我来吧。”
他期待地跟在老人身后,努力装作沉稳的样子。不能激动,不能失态,他可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偶尔放纵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直到他看到蜷缩在壁炉边伤痕累累的猎犬。
“哎?”巢佑安僵住,顿了几秒后跪扑在猎犬身边,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它?祖父,它受伤了,它很痛。”
而他祖父丢给他一把上了膛的枪。
“杀了它,它已经没用了。”老人冷漠地说。
“不,不!只要现在回去,找最好的医生……”
“啪!”少年脸上添了个通红的掌印。
“你让你父母惯坏了,变得如此软弱不堪。这样的你怎么能当得了家主,肩负起庞大的家族?要想成为巢家家主,不能有半分心慈手软。”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做不到……”
“你令我失望,也让你父母蒙羞,他们不会希望他们的儿子是个懦弱的废物。这三天内,我不会给你任何食物。作为惩罚,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门锁上,带走了所有的光芒和温暖,只留他一个人在木屋之中。他无助地蹲下,泪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猎犬勉强撑起身子,舔去主人眼角的眼泪。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对不起。”
“对不起……”
三天后,老人打开房门,如愿以偿地看着少年,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少年麻木地开口:“家主大人,我完成了您的要求,现在我是合格的继承人了吗?”
“我优秀的孩子,你终于抛弃了你那没用的仁慈,做的不错。但这只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一小步罢了,你还有很多要学。”
“是。”
“小幽灵应该是恨我的,自那以后,我仿佛中了什么诅咒,没有任何动物愿意与我亲近。它们敌视我,厌恶我,这再正常不过,因为我是恶心的罪人,不配得到一丝温暖。”
巢佑安将脸埋入猫咪肚皮的绒毛中,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
“但是你出现在我的身边,这是不是意味着罪人也可以得到救赎?”
“求求你活过来,回应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