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尽愉见此神色冷了下来。

“学姐等一下，愉哥他不是那种人。”龚翱天挡在他们中间，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我相信他，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是瞎子，你没必要为他说好话。”尤昔冬敌意不减，手里的斧头抓得死紧，似乎随时要向他砍来。

“真是精彩，尤学姐好一出栽赃嫁祸。”燕尽愉将马其睿放在墙边，空出手断断续续地鼓掌，“你不是瞎子，好巧，我也不是。我两只眼睛可都看到，是学姐你杀了陈新池。”

与其自证清白不如倒打一耙，把水搅得更浑才有意思。

“你少血口喷人！”

“不是吗？论动机，我与单同学无冤无仇，甚至是平日里多有交好。反观学姐多次与陈学长爆发矛盾，恶语相向。”燕尽愉有条不紊地说着，脚步未停，绕着两人缓缓兜圈，施压的同时一点点缩小他们的距离。

“论能力，我手无寸铁，正面硬刚一个平时有运动习惯的成年男子胜算不大。而学姐拿着杀伤性极强的斧头，与谁都有一战之力。”

“论机会，学姐与单同学一起行动，似乎更有下手时机。”

两人像是正在对峙的野兽，一强一弱，一进一退，燕尽愉从气势上全面压制尤昔冬，动摇她的内心。

“你亲眼所见，我也亲眼所见。若要我说其实是你怀恨在心，生命又受到威胁，干脆先下手为强杀了陈新池，再灭口单武。接着把罪名推到我头上，让我来当你的替罪羊。这么看那所谓的杀人凶手是你才对吧，学姐。”

“你胡说，陈新池他这会明明在实验室，我怎么杀的他还能让你看见？我们又不同路。”尤昔冬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发电机房大门。

“是啊，我们不同路，我自然就有不在场证明，等马其睿醒来也可以为我作人证。那么，你拿什么证明我是凶手？”

他的话语里其实藏了不少漏洞，只是尤昔冬已经无心去辩别。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忽然手腕吃痛，下意识丢开斧头把手收回来。

燕尽愉趁其不备夺走尤昔冬的斧头，面上又挂起得逞的笑，“这玩意很危险，还是交给我来保管吧。”

“你……无耻……”尤昔冬失去武器，喷他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她慌张地望向周围，目光锁定站在旁边的龚翱天，连忙喊话：“喂，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杀人凶手分明就是他。”

龚翱天抿了抿唇，脑袋转向背离她的一侧说：“刚和学姐碰面的时候，我只看见学姐脱力似的瘫坐在地上，周围都是血迹。你一直念着单同学死了，可这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杀人凶手。”

“学姐，你唯一的人证都不支持你哦。”燕尽愉语气欠兮兮地补刀。

“不，这不可能，你……”尤昔冬崩溃地抓着头发，她想冲过去揪住龚翱天的衣领质问，却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看来学姐太紧张出现幻觉了，还是休息一下吧。”燕尽愉给了尤昔冬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将人丢给龚翱天，“龚同学你来背着她。”

“好，那愉哥我们现在做什么？”龚翱天手忙脚乱地接过，学着燕尽愉之前的样子把人扶到肩上，“进发电机房启动发电机吗？”

燕尽愉没回答，他拎着把斧头观察四周，思忖片刻，背对着龚翱天问：“你在哪里碰到的她？我想看看现场。”

“厕所门口。我担心明早有工作人员过来撞见会不好解释，就先用里面杂物间的拖把处理一下瓷砖表面的血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龚翱天小心翼翼地回他。

“没事，那你当时有没有看见单武，他们应该是一起的。”

“这个倒是没有，我以为单同学先去发电机房了。”

燕尽愉指尖摩挲着斧柄上的纹路，神色晦暗不明，“话说你们怎么会碰面？这里是地下一层，而实验室在4楼。就算4楼厕所堵了，也可以去3楼或者2楼，为什么你要跑这么偏来上厕所？”

地下一层除了发电机房外，还在远离这块区域的地方单独设置了一个小卫生间给工作人员使用，但对于没怎么来过地下一层的学生来说，其实并不好找。

“不是的，你误会了。陈学长那边迟迟不来电，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进度怎么样，有需要的话帮把手。我一路跑下来有点热，又没找到发电机房在哪，就想先去厕所洗个脸，结果刚好碰到了学姐。”

“你在怀疑我吗？”身后那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受伤，“我说过我不会骗你。好吧，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你不信我也正常。但我还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稍微把我当做朋友。算了，要不我们先去启动发动机吧，学长那边应该等急了。”

“龚翱天确实承诺过不会骗我，只可惜……你不是他！”燕尽愉猛地回身，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斧刃与刀锋相撞，炸出刺耳的脆响。

周围景物也随之震动，碎裂，拼接，重组。原本的走廊，机房，甚至在场的其他人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天台以及一轮高悬于空中泛着红光的月亮。

他此时正站在天台边上，衣服随风凌乱地飞扬，手里的斧头也一同消失。那道挂着警示牌的门后空无一物，若是普通人推开门走进去，恐怕会直接从天台坠落死亡。

“哎呀呀，被发现了。”“龚翱天”偷袭不成，迅速退到几步之外。它困惑地看着他，像是懵懂好奇的孩子，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奇怪，我学得不像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你能看得出来？”

“切，在我面前耍这套你还有点太嫩了。”燕尽愉嗤笑出声，瞧着这蠢镜妖一副不开智的模样，让他难得生出了点蚂蚁大小的怜爱，“让我猜猜，你从我准备破门而入起……不，在我和龚翱天还困在迷雾里那会，你就设计好了整场骗局，等着我主动跳进陷阱。”

“你诱导我，让我轻松救下马其睿以降低警惕。接着又急切地安排下一幕剧情试图打乱我的思绪，让我跟着你的节奏走，再让明面上唯一可靠的‘队友’将我引向死亡。不得不说，要是换作随便一个普通人来指不定就栽了。”

“你怎么知道？！”“龚翱天”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会读心术？”

这反应逗乐了燕尽愉，他回道：“当然不会，你这点把戏也用不着读心。不过在你眼里，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一群以嫉妒作心，由自私驱动，让势利蒙眼，只需要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便能让他们自相残杀的虚伪动物。

“可是，那天晚上就是这样的啊。”它歪着头状似无辜地说，嘴角却勾起恶意的笑，“我只是稍微推了他们一把，他们就开始相互猜忌，怒骂，拳脚相向。直到有人动了刀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们争先恐后地想提前杀了对方，免得落入死亡。我没有杀人，是人们杀了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们本性不善，但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也不会造成这种局面。”

“当然是为了复仇啦。”它天真地说。

一名少女许下心愿，她想再聪明一点，再幸运一点，她想得到导师的认可，做出耀眼的成果，她想……成为妹妹的榜样。

许愿声吵醒了镜灵，它映着少女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勾起了它的好奇。它回应她：“好啊，我可以帮你，但向我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想要什么？”少女惊恐地问。

“还没想好。”

镜灵陪着少女一起学习，生活，做实验，它用灵力为她驱散疲劳，化作她的模样替她承担杂活，为她挡下无端的恶意刁难。她将镜子视为挚友，为它描述自己记忆中的点点美好，带它进入人类社会体验各种新奇的事物。

它有时候会觉得，或许当一个人类也挺好，只要忽视其他烦人恶心的家伙。

但好景不长。

“导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少女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导师不耐地皱着眉头说：“这次就先委屈你一下，年轻人要懂得顾全大局。项目成果的署名我另有安排，这样吧，后面你毕业答辩的时候我想办法让其他老师给你放放水，不要太贪心。”

少女的努力付之东流，然而厄运专挑苦命人，她在医院里检测出了罕见的癌症，还没等她接受现实，电话里又传来母亲病逝父亲车祸的噩耗。

她恍恍惚惚地回学校，却在路过导师办公室时听到：

“你这边再给我一批样本和试剂，细胞异化的方向还在调整中，暂时达不到你们想要的效果……什么叫那玩意你们也很难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藏了不少好货……参与实验的人？暂时没听到底下的学生有什么动静，那点致癌率应该可以忽略不计。”

原来他们做实验接触的东西具有不明危险性，哪怕没有直接接触，只要共处一室时间久了也会加速身体癌变。

少女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她没有勇气冲进去质问导师，默默用录音笔录下了一切。她回去后平静地询问镜子：“你想要什么？”

镜灵还是一如既往地回她：“还没想好。”

“这样啊，那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代价，对不起。”

“没事，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们没有时间了。

镜灵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想，人类真弱小，他们没有妖灵强悍的身体，从楼上跳下来就会死。人类不守信，明明答应好未来会带它去一切它想去的地方，看尽世间繁华，却在付出代价前自私地选择死亡。

所以，这样弱小又自私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味道的呢？它突然感觉有点饥饿。

它吃了她的血肉，她的执念，她灵魂深处的爱与恨。于是，它成为她，从地上再次爬了起来。

众人指责她，说她没事跳楼干嘛，影响学校声誉。同门背叛她，把那只死前托付的录音笔交给导师，让真相永远隐瞒。校领导找上她，说她再有这样过激行为，将予以开除处理。

她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她现在知道自己想要收取什么作为代价，虽然人不在了，但是没关系，她会自己去取。

“可惜我没找到那个畜牲导师，他躲得很好，还找了些人来把我的本体困在一间小储藏室里，让我只能在这栋荒楼里打转。”镜妖的面容随着故事的讲述一点点发生变化，似乎想要变成故事中女生的模样。可它变到一半时又换了想法，最后容貌定格成燕尽愉此时的样子。

燕尽愉嫌弃地看着对面几乎与自己一致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不是那么适合病娇的表情。

“我好饿啊，我想要足够多的灵力让我离开这里去报仇雪恨。好巧，你们来了，尤其是你。你身上好香，一定能让我大吃一顿……”镜妖贪婪地望着燕尽愉，忽然抬头望向天空那轮血月，“咦？又有食物进来了？”

“想吃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燕尽愉趁其不备甩出一道火焰直奔镜妖面门，不料对方反应过来后学着他的样子使出相同的招式。两道火焰撞在一起，那瞬间的高温短暂地扭曲了整个空间。

“什么？！”

镜妖缓缓从火焰中走出，对着惊讶的燕尽愉说：“不要忘了，这里是属于我的镜中世界。”

——

“先生，外面好冷，能放我进去躲一会雪吗？就一会。”男孩身体不自觉哆嗦着，两只胳膊抱在一起不断地搓着自己肩膀。

“不能，马上离开。”巢佑安看着自己幼时的脸，心中没有一丝动容，他举起枪对准男孩的脑袋，手指扣上扳机说：“或者死。”

“啊我知道啦，我知道小幽灵躲去哪了！”男孩忽然兴高采烈地叫出声来，他笑弯了眉眼，用一根手指去指着巢佑安说：“你杀了它，不，我吃了它。”

“我好想它啊，你能让我剖开你的肚子看看吗？”

“嘭！”

枪响过后，巢佑安关上房门，若无其事地走回沙发。他习惯性地想去摸一摸他家猫咪，却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一直在抖。

那该死的镜妖唤醒了他深埋于脑海中的痛苦回忆，巢佑安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他曾经也养过一只名为“小幽灵”的猎犬。

“小愉儿，你想听听睡前故事吗？”巢佑安把猫咪捞入怀中，他此时迫切的想要倾诉，以平复内心翻涌的黑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祖父，我们要去哪？”小佑安缩在车后座瑟瑟发抖，他十分怕冷，手里紧紧地抱着他心爱的猫咪布偶，仿佛这样就能暖和一些。

“去一个培养你成为合格巢家家主的地方，你想当上家主，继承父亲位置成为他们的荣耀吗？”

“想！”念起死去的父母，巢佑安坚定地回应祖父，过了两秒又焉了回去，“但是真的好冷，什么时候到啊？”

“呵呵别急，就快到了。”

祖父和司机坐在前排，他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无聊地盯着窗外。大雪纷飞，为枯树点缀上苍白的叶子，这里瞧不见那些鲜活的小生命，大概是冬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