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监察院对我发布质询令的那桩谋杀案,他们是被害者。”尤利安顿了一下,他请求道,“可以好好安葬他们吗?还有赔偿金,也许可以从鲁弗斯的遗产里拨出一部分?”
“哦!我没想到你会在意这些。那两个雌虫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们因我而死……”
公爵大笑起来。
“你错了!这个阴谋针对的是我!卡萨里斯以为可以利用你拖住我,隔离我和我的军团,利用文书、法庭辩论和一轮又一轮的元老院质询会削弱我的威望……哈哈那个老傻瓜!穿上那件紫袍就以为谁都得按照他的规则来玩!”
尤利安哑然。
“你还不够格呢。”公爵轻柔地说,伸手摸了摸他含着泪水的眼睛,“唉,连这种程度的代价都受不了。我原本认为你的弟弟……但从这次的事来看,他还没有成熟到成为一个保护者。”
暗红色的眼珠向右移动,旁边的奥勒琉脸色涨红,低下了头。
公爵收回视线,沉吟道:“我还有一份名单。今天过后,那上面的许多名字都会被划掉。不过没关系,我的孩子,我会找到一个合适的……”
“还没放弃,父亲?”尤利安的声音变得尖锐,呼吸急促,“我以为你加冕自己为唯一执政官之后,就不需要我作为联姻筹码了呢。还有哪个家族不愿服从你呢?如今在泰拉,侍奉神明的祭司也不敢违背你的意愿!”
“我倒希望如此。可惜,这里就有一个叛逆者。”公爵淡淡地说。
奥勒琉面色紧张,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通讯屏幕里的父亲。他注意到公爵的嘴角渐渐抿紧,他那颜色暗沉的眼眸向来冰冷,失去笑意后更是如同凝固的血痂。
即使一直跟在公爵身边的副官也不由得浑身绷直,悄悄移开脚步,转过脑袋,假装观察法尔塔德厅的壁画。
而通讯器的另一头,尤利安咬住嘴唇,不肯示弱。
“我不会再结婚。”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能。这是雄虫必须承担的责任。记住,我已经给予了极大的宽容——你可以从名单里挑一个喜欢的……”
“可我的爱人已经被你杀死了!”
“那就找下一个。”公爵的语气就像从盘子里拣出一颗烂葡萄。
“你喜欢白色头发?还是紫色眼睛?好像很多来自辐射星系的平民军官长成这样。即便你迎娶了一位高贵的丈夫,他们也会愿意做你的情人。”
“什么、情人?不——我绝不会侮辱对盖乌斯的爱!”
“你没有选择权。”
“就因为我是雄虫!?”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公爵说,语气出奇柔和。“你,还有你弟弟。你们必须按照吩咐去做。一家之主承担家庭的一切开支,就是为了帮助他的仕途和家族的存续。
我让你们免于贫穷、忧惧和责任,而我要求的回报,仅仅是你们的尊敬和服从。”
奥勒琉忍不住叫道:“可是父亲——!”他的话被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奥勒琉惊慌地回头,发现尤利安蜷缩在医疗囊里,脸色惨白。
周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发出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告死鸟。
他努力想要止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从眼眶里流下来。
“求求你,父亲!”奥勒琉扑向父亲的虚拟影像,双手穿过那群淡蓝色的投影粒子,“尤尔不能再受刺激了!他的情况很不好……”
公爵的怒火倏然熄灭,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泪水也快冒出来了。“胡说!”他烦躁地打断儿子的话,吸了口气,“你哥哥会好起来的。”
他坐在医疗囊的边沿抱着尤利安。他将脸颊贴在养子的脸颊边,尽管虚拟投影无法感受到那份高热和颤抖,但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断断续续的咳嗽和艰难的喘气声证明这个孩子正在经历的巨大痛苦。
尤利安再也不肯说话,这个动作实在太费力气。尤利安也不肯挣扎,那些雪白的羽毛就像寄生体一样扎在皮肤里。他的嘴唇被无意识咬得满嘴血,他的面色开始发暗。他偶尔会嘟哝句话,但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索拉·梅迪奥经历过无数次绝境,也给无数敌人带去死亡,但从没有这一刻,他在怀中感受到死亡的重量。他竭尽全力地承担着这份重量,表现出完美的镇定和克制。
尤利安睁开眼睛。“爸爸……”他喃喃道,“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公爵迅速说。
但尤利安听不见了。他的瞳孔涣散,陷入谵妄状态,“……家……我想回家……”
沉浸在死亡的幻觉里,他没有流泪。
淡金色睫毛眨了一下,合上了,仿佛一个轻轻的叹息。
公爵看着他,静默许久。
“好吧。”他说,俯身亲了亲尤利安的额头,“好吧。我答应你。”
羽茧完全包裹住了尤利安。公爵抱着他一动不动,再三确认怀中躯体仍存在心脏跳动声。
尽管十分微弱。
他指挥奥勒琉把昏睡过去的尤利安放在医疗囊里,调整头颅的姿势以免妨碍呼吸,又把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摆好,然后站起来,盯着透明舱盖。
“你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对手。”
公爵喃喃自语,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又注视着那个羽茧一会儿,才关掉了通讯器。
公爵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正在指挥士兵打扫战场的拉特朗走过来,一脸关心:“那两个孩子还好吗?”
“进入圣巢了,接下来就是那群祭司的事——我的眼睛看着呢。”
“他们治疗过无数雄虫,小尤利安会没事的。”拉特朗安慰道,“什么时候把小奥勒琉叫回来?他离开泰拉太久了。”
“他差点搞丢了自己的哥哥。”
“我相信小奥勒琉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拉特朗无奈地说,“只是准备不足。”
公爵发出一声冷哼,犀利地评价道:“一个假装成狮子的小猫。”
拉特朗笑笑,没说话。公爵一手抱胸,另一只胳膊支起来,用手指抵住嘴唇沉吟道,“还有尤尔这孩子……”
拉特朗睁大眼睛,忍不住追问:“你们又吵架了?”
公爵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拉特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委婉地说,“孩子长大了,可以听听他们自己的想法。你知道的,现在不比从前,大家长式的教育可能太古板了……”
“我还不够开明?”
拉特朗发出快活的笑声。公爵一脸真挚地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拉特朗小退一步,发出一声怪叫,惹得正在记录战利品的副官看过来。“等、等等等等——那不是个玩笑?”
公爵耸耸肩。
“我怀疑自己太过宽容了。”
他接过副官递来的光脑。那是从卡萨里斯的尸体上搜出来的,点开后,最新一封加盖了元老院印章的行军调令浮现在半空中。
拉特朗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深深皱起眉头:“怎么是那小子……”
公爵冷哼一声。
“士兵在追捕逃走的贵族和祭司……”拉特朗心算了一下兵力分布,不无忧虑地开口,“泰拉的外环轨道炮几乎打烂了,很难迅速重建防御体系。要是他真带着一支军团从天而降,恐怕有些麻烦。”
怕什么来什么。
传令兵匆匆跑进来,大声报告:“长官——天鹰座旋臂外侧,赤经19°22′40″,赤纬44° 09′00″,探测到虫洞开启的信号!”
“你的旗舰借我用用。”
公爵对拉特朗抛出一句,大踏步走出元老院,猩红色披风在身后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