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震动和警报声强行摇醒了信使。

他眼皮一掀，满室红光。中控台上挤满了报错弹窗，连生物智能体惯用的声线听上去都有些焦躁不安的意味：

“飞船防护罩破损严重……外置摄像头无法使用……侧翼遭受袭击……”

他连滚带爬冲出休眠舱，一拳捶到控制台的按钮。

四面八方射入光线，信使捂住眼睛滑到地上，却无法抵挡炸响在周围的声讯信号：炮弹的啸叫声冲出战斗机的机翼，突击艇穿梭不停，各类激光射线、装甲武器和超音速强力炮之间的交锋带来可怕尖叫，还有烈焰烧灼、机械转动的咔哒声……

母神啊，他闯入了战场中央！

信使飞快地打开通讯器，输入卡萨里斯的通讯码——还没按下发送键，一道红光就击中了他的飞船。

在被火焰吞噬的前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念头：盖乌斯·克劳狄乌斯……他会来吗？

下一秒，飞船炸开了。

仿佛一颗熟过头的石榴。深红的籽粘连着皮壳往外爆开，翻腾起伏，形成一大团一大团的云雾，里面全都是破碎的船皮、扭结成块状的武器、能源液、微粒、带着火焰的金属支架……这些碎片从天而降。

同梅迪奥士兵一道，砸入泰拉的城市。

堑壕里塞满了尸体，大部分都属于泰拉本地驻军。越往内城推进，士兵穿得制服越混杂，倒下的不仅有防卫军，还有各大家族豢养的护卫、仆役甚至角斗士……连城市警备队都顶上了前线。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爪牙与爪牙对抗，利齿与利齿撕咬：一只原型化的象甲举起前肢一把钳碎了敌人的头颅，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滋味就感到后背剧痛，两排刀锋形状的跗节刺入了他的身体，生长着倒钩的胫节和跗节控制着不断挣扎的猎物，将他拖离地面，高高摔下。

然后一张网状射线从飞行种的头顶猛扑下来，缠住了透明膜质翅膀，令他一边惨叫一边在半空中翻滚，步上了前一个亡者的后尘。

在执政官卡萨里斯·塔克文的带领下，泰拉军队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顽强意志令敌人都感到惊讶。

失去制空权之后，卡萨里斯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所有商业区、平民区，甚至许多中下级贵族居住的区域。

他强迫剩余的军队撤回元老院前方的大广场，然后集中所有的能源，以元老院为中心撑起一层防护罩。

这样做的劣势和优势都很明显——梅迪奥迅速占领了泰拉3/4的区域。

然而，被轨道炮反复犁了好几遍之后，元老院所在核心区仍然屹立不倒。

尽管一波波冲击从天而降，不断削弱它，打击它，但这层防护罩就像接受了玛尔斯的祝福一样扛住了所有攻击，为奋战中的联邦士兵们提供了坚实的后盾和……

一丝希望。

一名穿着白袍的百夫长从尸堆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眼睛，就从眯缝里窥见一缕寒光。他大吼一声，甩手将一团血泥砸进敌人眼睛，趁那个梅迪奥士兵愣神时，一跃而起，挥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拄着刀柄呼呼喘气，手指发抖。

风中送来了焦油和皮革烧焦后的味道。他吐了口气，拎起武器。

敌人的眼睛里仍在射出仇恨的箭矢，而作为靶子的百夫长懒得回以一个眼神——如果说多年的作战生涯教会了他什么东西，那就是任何一丝力气都得保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边那张脸——肤色发青，嘴唇扭曲——

斥骂？还是诅咒？

无所谓了。

这个梅迪奥士兵会死。

只要再撑一天，不、半天，执政官亲口允诺的援军就会抵达战场扭转局势！

所有的梅迪奥，都会死！

他高高扬起镰刀，却见那双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颤抖。那道视线越过百夫长的肩膀、头发，沿着天际线向上，向上——

“啊……啊啊啊……”

嘶嘶漏气的喉咙迸发出充满狂热和喜悦的大笑，伴随这颗头颅一起飞上了半空：“末日！泰拉的末日到了！！！”

一个血红色的阴影从百夫长的头顶滑了过去，狂风推了他一个趔趄。

其他联邦士兵若有所感，或是震惊，或是恐惧，或是敬畏，都如木偶般僵在原地，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

他们呆呆地仰头——

只见火焰流淌，天空倾覆。

巨大的舰艇从头顶掠过。红铜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得能够反射出影子，简洁流畅的壳体设计和精妙的焊接技术藏住每一道缝隙，令这艘利维坦级别的军舰如金贾尔短剑般锋锐。

宛如苍穹之上的玛尔斯战神猛力投掷出一道闪电，正正劈在那层能量盾！

能量盾不甘地挣扎，光线闪烁，照亮了惨烈的战场。

也照亮了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

舰头深深嵌入了那面盾牌中央，停滞的那一刻，战场边缘的士兵甚至能看清旗舰侧面镌刻的红蝎徽记。

那是索拉·梅迪奥的旗舰！

“喀啦——”

每个联邦士兵的心里仿佛同时响起一声脆响。

防护罩破碎了。

百夫长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还有一些和他同样绝望的士兵伸出手臂，更多的联邦士兵仿佛突然失去了浑身力气。

激光枪、便携式电磁炮、外骨骼生成的刀剑，一件件掉在地上……

泰拉下雨了。

红蝎旗帜仍在烈烈狂舞。

夕阳洒在倒卧在断壁残垣之间的尸体上，洒在凝结成块的黑血，洒在遍地内脏和白森森的骨头，仿佛沼泽地里氤氲的红雾。食腐鸟在一艘接着一艘悬停在城市上空的军舰四周盘旋，引擎震动的嗡嗡声与蝇虫合奏。

梅迪奥的士兵在大街小巷搜捕着名单上的敌人，靴底带起暗红色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恶臭和可怕的甜腥味。

平民尚可紧闭门扉，胆战心惊地向神明祈祷；富豪和贵族就如待宰羔羊，他们即使躲在宅邸的暗室里或者寻求神殿的庇护，也免不了被洗劫、被屠宰的命运。

一个接一个高贵姓氏湮灭在刀剑下，一整个接着一整个家族背着“阴谋作乱”的罪名被集体处决。

当红蝎旗帜插上法尔塔德厅之顶，没有哪个活着的元老再敢显露对梅迪奥的质疑。

元老院以历史最快的速度通过一项任命——索拉·梅迪奥当选为最高执政官。

并且，“无限期”。

新任执政官颁布的第一道命令是重新开启圣巢。

——乌比亚圣巢，这个盘踞在奥维德拉克联邦的心脏部位的庞然大物，也是侍奉虫族始祖原初母神的最高圣殿。

经过重重加密的星海坐标，令任何未经乌比亚授权的个体或联盟都无法窥探其真实位置，而拱卫在星球周围的精锐守卫部队和布置在星球大气层的歼星级武器，表明这里不仅是适合雄虫生活的美好天堂，更是宇宙中军事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自圣巢建立至今，只有索拉·梅迪奥强行叩开了它的大门。

那么“代价”呢？

卡萨里斯匍匐在元老院的地砖上，嘴角流出血沫。

他全身骨头被碾碎了，连临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但是那双眼睛还是乌沉沉地盯着索拉·梅迪奥的靴子，牵动嘴边的肌肉，露出一个形容惨烈的笑容：“你会付出代价的，是的，总有一天，或许不是你亲自支付……”

他喃喃道：“但是这样更好。等你死去——这是必然发生的——梅迪奥家族会崩塌，麾下的军团寻找新的效忠对象，而你亲爱的孩子……”他发出嘶哑的尖笑：“他们会尝到比我、比死去的那些元老更痛苦十倍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公爵踩碎了他的喉咙，将卡萨里斯的尸体踢到一边，和其他死不瞑目的元老们堆在一起。

鲜血浸透了华贵布料和散落的黄金饰品，顺着一排排象牙椅瀑布似的流淌下来。

公爵擦了擦通讯器的屏幕：“你刚才说了什么，孩子？”

看着这一幕，尤利安张了张嘴唇，说不出话来。

结茧期的末尾，羽毛似的茧已经蔓延上他的脸颊，只剩嘴唇和半只眼睛露在外面。

公爵关切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满怀温情：“不用担心，一切都解决好了。我刚刚又派了一群祭司去乌比亚，过两天就能到了，他们会照顾你的。孩子，好好休息，一觉醒来就能好了。”

“可皮斯托·斯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