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吓到那个塔克文奴隶了。”

提图斯收回看向门内的视线，跟在盖乌斯·克劳狄乌斯身后。

盖乌斯没理会。他走过廊道，摁亮通讯器，迅速发布了一系列行军指令，在下属能够清晰准确地复述出来后，命令他们立刻执行。

一切都极为高效。

巨大的蒸汽腾腾升起，舰底的锅炉剧烈燃烧起来，管道发出红光，探入星球内核的营养管一条条收回……整个军营缓缓脱离地面，就像一个逐渐苏醒的巨兽。

而身处这只巨兽的体内，提图斯很快嗅到了弥漫在走廊和舱室之间的水汽、机油和铁锈味。

这艘暴力机器已经运转起来了。

只是掌控者换成了他的哥哥，盖乌斯。

一路上通讯器嘀嘀响个不停，盖乌斯一个接一个发出指令，迅速，简短，提图斯注意到他有时甚至没怎么思考。

在最后一条指令发出后，盖乌斯推开了军团长办公室的大门，抬手朝后摆了摆，卫兵们会意地站定，脚后跟一并，敬了一个礼，带上门。

两扇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盖乌斯走到角落的更衣柜前，扔掉肩上那件浸满血水的将官外套，低头解开衬衫的袖口。“谁让你来的？”

远远立在房间斜对角的提图斯顿了一下：“图密善大祭司。老师今晚要主持圣祷，委派我来送药——”

“放下它。”盖乌斯打断他，“你可以走了。”

提图斯攥紧了药剂箱，指关节在袖口下泛白。他侧过头，拧起眉毛，心中升起一阵恼怒，右手抚弄着压在祭司袍角的绣花腰带，努力压下火气，低声说：“我不是你的士兵。你无权命令一名祭司。”

盖乌斯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令提图斯被祭司袍遮住的伤痕隐隐发烫，发红，连一直伴随着他的疼痛都因泛上心头的记忆而放大了数倍。

提图斯咬牙。

即便过了五年，即便伤口结痂……这只银纹毒蛾还在惩罚他。

“你背叛了我。”

盖乌斯轻声说。但在这样的对峙中，这样的轻的语气反而比吼叫和咆哮更可怕。

他扯开领口，用毛巾擦拭脸上和脖颈溅到的血。

顺着肩膀往下，能看到他的身上满是旧伤，各种各样，刀劈斧砍、腐蚀、烧灼……但其中最深也是最凶险的还是一道贯穿伤，从左肩斜下至腰侧，几乎将上半身劈成两半——

如果他不是高等级雌虫，如果当时没能得到紧急救助，如果没有顽强到可怕的求生意志支撑他渡过后续的高热和剧痛……缺少其中任何一个“如果”，盖乌斯·克劳狄乌斯现在都不能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冷眼看着那个给索拉·梅迪奥通风报信的同胞弟弟。

“阻止你带着尤利安私奔？我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提图斯将药剂盒放在桌上，推到盖乌斯面前，冷静地解释：“当时梅迪奥已经暂停了泰拉的对外航线，正在逐一排查中央星系内的星级跃迁和虫洞开启记录……即使没有我，你们也逃不了多远。

如果没有我苦苦恳求，梅迪奥公爵的怒火会烧毁你，烧毁整个克劳狄乌斯！

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正确？还是你一直渴望的事？”

提图斯的目光像被一条毒蛇咬到那样猛然弹开！

祭司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还有一大堆理由可以反驳，但眼前浮现出了尤利安的身影，那张躺在医疗囊里苍白悒郁的脸和全息影像里闪闪发光的眼睛交错出现。

提图斯咬住嘴唇。

他调整了一会呼吸，重复这句话：“你带不走他，盖乌斯。

只要梅迪奥公爵在，哪怕你们结婚又如何？他会命令元老院宣告婚约无效，强制朱诺神殿的祭司占卜出不吉利的结果，甚至直接冲进克劳狄乌斯家带走你的丈夫……

当然，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杀死你。

索拉·梅迪奥几乎做到了！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全在晕倒的尤利安身上，如果没有图密善大祭司冒着风险藏起你的‘尸体’，如果没有卡萨里斯那个老狐狸想要利用你——”

提起卡萨里斯，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提图斯迅速抓住了它：“卡萨里斯·塔克文被围困在泰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绝不会浪费资源在无关紧要的的地方……近支军团靠不住，远征军里大部分都作壁上观……他来向你求援？”

“啊哈！所以才骤然发动血阶换位战。”

提图斯上前几步，双手按到办公室中央的橡木桌面，前倾身体，盯着那双同色系的眼睛。

“你不会真的答应吧？现在救援泰拉，就要直面梅迪奥军团，卡萨里斯明摆着想让你送死！我猜他一定抛出了许多诱饵，财富、官职、荣誉，一切能够令你心动的东西，但——”

“但什么？但是梅迪奥不可能被打败？”

提图斯语塞。

他暗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避开了盖乌斯的追问：“……我只是想提醒你，梅迪奥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也比你想象的更脆弱。

现在的局势僵持不下，只是因为谁也没想到公爵真的发动兵变，而且行动如此迅速，如此猛烈！封锁中央星系，击溃首都防卫军，包围泰拉……几个近支军团要么准备不足被一击击溃，要么不知何故迟迟没有出现在战场；大部分远征军正与异族交战，作壁上观。但这种诡异的局势一定会被打破。或许等梅迪奥攻破泰拉品尝胜利的甜美时，就是走向下坡路的时候……”

提图斯思索着，梅迪奥、元老院、针对泰拉的围剿、其他军团的态度、可以增加的筹码，最大限度能够攫取的利益……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参与这样的博弈，但他的神色里除了紧张和激动，隐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兴奋。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

“……需要把握时机……”他看向盖乌斯身后那只象征第十二军团的银鹰徽章，思忖着最大化利用筹码。

一只额外的军团会成为破局之机，也可能沦为各方势力探路的耗材。在他的脑海里，第十二军团的士兵已经从活生生的生命化为一个个劳力，一个个用来博弈和加码的数字。

更衣柜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盖乌斯从那张镜像一般的脸庞里看到了流淌在克劳狄乌斯血脉里的固执和疯狂，也隐隐看到了自己，他感到一阵恶心，“够了！这与你无关。”

提图斯惊愕：“我是你的弟弟！哪怕你不承认这点，可我还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一员！事关家族存亡，你不能独自决断——”

“我能。”

盖乌斯扣上最后一个衬衫纽扣，抬脚走向房间中央宽大的橡木桌，有一瞬间他走路的动作有些凝滞，眨眼间又调整好姿势，双手握拳支撑桌面，微微屈身，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他比提图斯高出一个头，长期的训练和战斗也让他更加健壮。血色残阳照在他背后，投下的影子将年轻的祭司完全笼罩其中。

提图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盖乌斯向他伸出手，提图斯的瞳孔猛然紧缩，那只手上带着两枚戒指，一枚镶嵌着第十二军团的象征物银鹰，另一枚泛着老旧的红铜色，边缘磨得发亮，戒面镌刻着一只大写的花体字母——那是家族权戒。

随后他听到克劳狄乌斯家主对他的审判：

“你被驱逐了，提图斯。离开我的军团。”

日光暗淡，黑夜穿上了自己的丝绒礼服，优雅地从这个星球的上空旋转而过，散开的黑色裙摆笼罩住营地，灯光渐次亮起。

只有这间办公室内，两个雌虫都没有选择开灯，而是静静地站在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