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接着一波的寒风中,奴隶竖起衣领,眯眼看了好久才望见那颗孤悬天际的亮点。
米粒儿大小。
如果不是这次任务,他做梦也想不到太阳可以离他这么遥远,这么……
冷。
他已经把飞船里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裹在了身上,可还能感觉到寒意从任何微小的缝隙里钻进来噬咬骨头。
要是有专门的保温服和防寒头盔就好了……
他将羡慕的目光投向飞船外排列在通道两侧的第十二军团士兵。
每个士兵都穿着深灰色的单排翻领上衣,布料挺括厚实,头戴圆顶羊羔帽和防寒耳套,看起来十分暖和——尽管这种装束令他们灰扑扑的,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时,像两排花岗岩墓碑。
这么想着,奴隶的脚步就慢了一拍,旋即屁股就挨了一脚。
飞出舱门,像只可笑的皮球滚了两滚。
唉,塔克文。
他在心底嘀咕,爬到飞船下,为自己的塔克文小主人补上最后一小节舷梯。
天鹅绒大氅的下摆滑过阶梯,小塔克文昂着头,走下舷梯。
“要是你的计划没成功……回去我就把你钉在门墙上,让狮鹫啃食肚肠。”
奴隶的脊背和心重重一沉。
“请您放心。”
一只成年雌虫的重量令他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强忍着痛苦,往自己的语气注入信心,“只要能说服一位军团长站出来,哪怕只是做做姿态……都有利于游说、拉拢北方的其他将领。
我们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榜样,一个不畏强权的斗士,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元老院抗击联邦公敌的英雄!民众和元老院都需要一个领头羊打破现在的低迷气氛……”
“啧——我知道!”
小塔克文弹了下舌头,往下瞥了一眼。
喜欢卖弄的老东西……
作为塔克文使者,这次肩负的任务极为关键——秘密联络北方军团,说动他们或者至少一部分高层将领支援泰拉,也许会决定奥维德拉克联邦的未来:
走向光明的共和?
亦或堕入梅迪奥暴君的怀抱?
以小塔克文的头脑和手段显然处理不了如此缜密复杂的计划,卡萨里斯·塔克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派出了自己的侄子,但真正主导这次行动的大脑却是随行辅佐他的这个聪慧的奴隶。
不过小塔克文并不觉得羞耻——
诚然,头脑聪慧是不可多得的天赋;若能获得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洞见更加幸运……但真要论起来,什么也比不上拥有一个好叔父!
哪怕前两样天赋只有0.000001%的诞生概率,放眼数以亿万计的奴隶,还是能选拔出几千万天资聪颖的辅佐官。
而他?
卡萨里斯·塔克文的亲侄子,下一代塔克文家族最年长的雌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与泰拉执政官之间的血缘关系可以为任何承诺盖下印信。
他的作用独一无二!
小塔克文回想起他的叔父,卡萨里斯·塔克文的许诺:若能驱使北方军团击溃梅迪奥以解泰拉之围后,他会成为联邦最大的功臣,权力和荣耀源源不断地涌来……真令他心动……
不过也仅仅是心动而已。
到了他这样的出身,什么东西享受不到,美酒、珍馐、赌马、戏剧以及盛大的角斗表演,甚至雄虫的青睐……这些外省或平民阶层的雌虫为之垂涎乃至奋斗终身的目标,对于执政官之子来说唾手可得。
当初接到这个任务时,小塔克文第一时间想到的可不是什么使命感和家族荣誉,而是麻烦……
或许,他可以趁机远远逃开……
但很快,另一个绝妙的想法浮现在脑海……
这位塔克文公子哥举起象征元老院使节的鹰首节杖,对着不远处向他敬礼的第十二军团军官露出一个微笑,旋即朝叔父的传声筒丢下一个炸弹——
“尤利安·维图斯!”
奴隶猛地抬头,甚至忘了加敬称:“什么……”
他的下一个反应是环顾四周——幸好,迎接的军官还在十几步外,应该没听到这句话。
“告诉叔父,我要尤利安·维图斯,就是索拉公爵的养子,最后一位太阳闪蝶——我知道叔父一定在策划什么,我看到安东尼斯那个圣巢守卫从塔克文宅的书房里出来,也看到你在飞船上偷偷翻阅的资料——把他给我!”
奴隶当然知道尤利安是谁!
当他跟在塔克文家主身边时,还见过那个孩子呢。
他美得犹如朱诺在凡间的化身,乌黑的卷发,金色的眼睛,总是避开人群,看起来就像给两片树叶都能躲进去再也不出来,即使面对追求者热切的目光和赞美也毫不动容。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亲是索拉·梅迪奥,大名鼎鼎(也许是恶名?)的征服者公爵,而一直又有传言说公爵有意巩固维图斯和梅迪奥的联姻……追求他的狂蜂浪蝶多得可以从泰拉排到圣巢!
即便如此,他在泰拉拒绝的追求者们也足够挤满元老院前的大广场了。
奴隶的心沉进谷底。
在任务成败悬于一线的时刻,元老院和卡萨里斯大人都焦急等待着这次出使结果时,他的小主人心里最重要的事居然是提前划分战利品?
还是要挟式……
看到奴隶的眼神,小塔克文竖起眉毛,好在奴隶反应过来,迅速低头展示了顺从的姿态:“请您恕罪,我并不知道您叔父对此的安排。”顿了一顿,“毕竟……那是一位雄虫。”
小塔克文误会了他的话,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可怜的东西——我忘了,你们奴隶没有产生信息素的能力!真是令我毛骨悚然——基因调制的伟力啊,连朱诺也无法抵抗。”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多么想念尤利安!之前我还和希罗、佩里斯他们打赌谁能嫁给他呢!虽然性格的确有点傲慢,但他的美丽和高贵血统足够弥补这点。
希望叔父和他的盟友们能够怜香惜玉一点儿,我可不想见到一个残缺的美人,哈哈虽说有些贵族就好那一口……”
嘴角残留着一丝轻佻的笑,长臂一伸,揽过奴隶的肩膀:“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此行是否顺利了。”
小塔克文凑到他耳边,轻柔地询问,“现在回答我——我能信任你的智慧吗?”
有一瞬间奴隶在他眼神里看到了卡萨里斯·塔克文的影子。
藏在那副因纵欲而浮肿的眼袋和搽了细粉的可笑面皮之后,擅长伪装、毒辣又残忍……
他不确定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但结果一定让这个塔克文感到满意了。
回过神后他发现小塔克文已经放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和前来迎接的第十二军团千夫长互相寒暄。
他赶紧躲进小主人的影子里,像条瘦削却忠诚的老狗,恭敬地低下头。
站在木讷的士兵们面前,年轻的小塔克文握拳咳嗽了几声。
作为元老院的代表,按惯例要面对军团发表演说,鼓舞士气,然而让他尴尬的是,眼前这群石头毫无接话的反应,只是如同岩石般站在那儿。
领头的军官也十分敷衍,对于他询问的“军团长为什么没来”“仪仗队只有这些士兵吗”“飞船上为何总是联系不上第十二军团”诸如此类,都用“有事”“对”“信号中断”简短带过。
面对堂堂塔克文家族的继承者,这位中年军官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礼貌,简单交谈了两三句,就带着这两位来客朝军营方向走去。
原本想要宣示一番元老院威严的心思破灭,小塔克文憋着气,甩开大氅,走进第十二军团的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只是一个由废旧星舰改造的掩体而已。卵形舰体底部伸出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子深深扎入星球内部,汲取能源供应军团所需。
冰晶一落到星舰的金属外壳上就迅速蒸发了,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雾,令小塔克文想起泰拉的那些奢华又颓靡的宴会——
贵族们或坐或躺,在长榻和艳丽的羊毛毯上抽水烟,细长的烟气层层盘绕,仿佛云雾飘落在庭院里,慢慢盖住正在厮杀的角斗士和野兽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血腥气。
啊,多么美妙的味道。
哪像这里臭烘烘的!
小塔克文掏出手绢捂住鼻子,快步走过充斥着机油味的廊道、喷吐蒸汽的嗡鸣机器、裸露的血管一般密布通道的不同管道和电线——
终于,在发现空气越来越污浊时,他停下脚步:“我们不直接去指挥部吗?”
他疑惑地四处张望,怀疑自己在远离核心区域。
这样的怠慢很不寻常。
按照传统,代表元老院的信使应当受到最高礼仪等级的接待。共和国早期甚至规定军团长必须卸下武器和装甲,等候在营房门口……
即便随着昆图、梅迪奥、伯狄诺斯等强权将领的崛起,元老院对于军队的掌控力逐渐减弱,这些军队高层也不会傻到在普通士兵面前表现得如此明显。
更何况早在来此途中,小塔克文就已经得到卡萨里斯·塔克文的授意,哪怕榨干泰拉的资源也要搬来援军。
当然,光用能源、星球、元老院席位很难打动几大远征军的最高统帅。
加上凯旋式也够呛——
卡萨里斯执政官冷笑着说,他们肯定以为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实在不必急哄哄下场,等梅迪奥和元老院斗得两败俱伤,才会出来撕咬下最肥美的那块肉。
不过他们手下的高级军官们则不一样了。
尤其北方星系的将领中有很多出身不高,对名利的渴望更容易让他们铤而走险……叔父告诉他,其中实力最强也最有可能被打动是这一位驻扎在极寒星球的军团。
只要拿到他的誓书,就能够撬动一大批摇摆不定的北方将领,到时出其不意地攻击梅迪奥的后方……
这支奇军将成为扭转战局的一击!
承担着这样的嘱托,小塔克文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奉执政官和元老院之命,我要会见军团长!”
“请您先去休息。”
“不,现在就见!泰拉正处于危急关头,禁不起任何一秒钟的浪费!军团长在哪儿,作战室?会议室?我去找他——”
“长官不方便见客。”
“那我联系他……”小塔克文拿出便携式通讯器,但是刚拨出一个数字就被抢走捏碎了。
碎片从军官的指缝里落下。
小塔克文盯着那一小摊金属碎片,顿觉不妙,左顾右盼,但周围都是强壮有力的灰色牲口,而自己这方——只有一个文弱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