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驶入核心区时,卡萨里斯·塔克文透过舷窗看见军舰的影子正爬过泰拉的地表。
仿佛一只巨兽缓慢游走在废墟里:断成几截的信号发射塔、布满弹坑的焦土、大片倒塌的公共建筑物和庄园……
他猛地拉上遮光板——
不用看也知道,天上的野兽正在想何时合拢爪子,捏碎泰拉,捏碎他……仅剩的东西。
“结束这场折磨吧。”丈夫的声音又响起来。
卡萨里斯低头看见指缝里的尚未干透的血,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他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下船指示灯亮起。
卡萨里斯恢复了冷静,擦干双手,起身快步向外走去,没等飞梭底部的降落架完全展开就踩了上去。
站在迎接队列最前方的卫士连忙伸手将执政官搀扶下来。那双尊贵的靴子一落地,卫士就被推到了一边。
卡萨里斯径直穿过停泊平台,向法尔塔德厅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所有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的士兵都忍不住缩起了脑袋。
一个全身灰扑扑的士兵也不例外。
士兵在转角处踌躇,但那张苦脸、帽檐上象征执政官权柄的金徽章以及右胳膊上扎的黑布,还是被那双被疲惫磨洗得越发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
卡萨里斯停下脚步,伸手攥住自己的羊毛披肩。
果然!
他闭了闭眼睛,消化这只报丧鸟带来的坏消息——他的同僚,两位执政官之一,安尼姆斯·弗图刚刚战死了。
这名负责泰拉军事训练和防御的最高指挥官不愧自己“胆量”之名,向敌人发动了一次无畏冲锋。
糟糕的是,他的指挥技巧远远够不上他的胆量——三分之二的精锐消失在炮口之前,还带走了一名执政官和围绕着他的高级指挥部!
“蠢——货!”
卡萨里斯咬牙挤出这个词。
一转头,他忽然瞧见平台下方的阴影里浮动的奇怪影子。
卡萨里斯的眉毛狠狠一抽。
“平民?”这位执政官走近跪在地上的几个雌虫,扯出他们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片片布料被飞行器起落带起的风吹开了,像红黑色的瘢痕,“什么东西?”
“回、回禀大人,只是些窗帘、桌布……”
往上偷觑时恰好对上执政官的眼睛,这个投机商人膝盖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出原因:“克利珀在上,我们都是公平交易啊……最近市场的需求太大,只能连夜抢货源,绣、绣旗子……”
什么旗子?
卡萨里斯刚想问,脑海里忽然轰然一声:红黑相间。
黑底红蝎!
这是梅迪奥家族的旗帜!
军事失利、同僚战死、盟友离心……现在连这群愚蠢、卑微的平民也敢背叛他、背叛元老院了……连续不断的坏消息叠加在商人的告饶声上,令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群懦夫居然连向梅迪奥谄媚的旗帜都绣好了!
卡萨里斯简直想撕烂这些该死的旗子!
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两个塔克文卫士:“违反宵禁令,处死他们。”随即丢下惊慌叫嚷的商人们,大踏步迈过街角。
元老院前方气派的大广场上已经挤满了贵族。
承受了三轮歼星炮的齐射之后,泰拉权贵们陷入了一片混乱。
不少家族将公敌令从自家破碎的门墙上扯了下来,他们挥舞这些废纸,有些在高声指责,有些哭嚎着控诉损失,还有些年轻的贵族叫喊要向梅迪奥复仇。
呵!复仇!
卡萨里斯原本还计划在大广场前发表演说,鼓动他们加入军队,但眼下他的大脑和心都乱糟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塔克文家族护卫的保护下穿过那些攒动的、炙热的身躯,他们一路走上厚重的石阶,来到法尔塔德厅的前门廊,穿过一道石头拱门。
那上面没有像其他建筑一样雕刻着植物、神像或者历史图画,而是简简单单镌刻着一行字:
“进入此门者,记住!你的权力并非来自职权,而是源于全体公民。”
卡萨里斯的眼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稳住心绪,踏入议事厅内。
法尔塔德厅内的气氛并不比外面更轻松。
这些知晓更多内情的元老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愁眉不展。议事厅中央原本应该放置两个座椅——作为两位执政官的位置和象征——现在只剩一个了。
另一个座椅的位置上横着一具棺椁,躺着一团蜷曲的、烧得焦黑的骨殖。
原本在塔克文的私人宴会上举起酒杯嚷道“抗击梅迪奥”“粉碎那个暴君的企图”,叫嚣要“剥夺征服者这个头衔!”,恨不得下一秒就冲进梅迪奥府邸瓜分财产的“朋友们”,在看到卡萨里斯的时候,纷纷移开了眼睛,面色尴尬。
卡萨里斯的心一沉,所到之处,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隔开了他与其他元老。
那些穿着宽边紫袍的贵族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只要卡萨里斯来到附近,这些声音就戛然而止了。连几个关系不错的元老,这次也对塔克文格外冷待。
透过他们的眼神,卡萨里斯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一个小时之前,他的丈夫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躲在另一个雌虫身后。
卡萨里斯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他走上演讲台。
卡萨里斯试图用战死的同僚激起哀痛和愤怒,然而就在他拍打棺材盖,号召全泰拉的民众“共同对抗梅迪奥这个国民公敌,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不期然与底下的元老们对视了——
声音一窒,卡萨里斯把呼声咽了回去。
恐惧压倒了愤怒。
他们……
全都害怕梅迪奥。
卡萨里斯的眼角又开始抽搐起来——
“泰拉决不投降!”
一个小时前,他在塔克文的会客厅里大声咆哮。
一连几日鏖战在作战室,重压和少眠在鼻翼凿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令这位大贵族失去了往日的翩翩风度。
光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满地碎片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雌虫,同色帽檐上克利珀之眼的黄金徽记表明他的身份和权力。
这位最高监察长的眼下也有浓厚的青黑色,不复往日的风流潇洒,他上前一步,有些刻薄地撇了撇嘴:“省省吧,这个点元老院的讲台还没搭好。”
“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泰拉的执政官——”
“哦?现在不叫我‘亲爱的兄弟’了?将我引到你的丈夫的床榻上时,你的称呼可是亲热极了。偷拿印鉴,伪造质询令……”监察长冷笑,“花了这么大代价,那位梅迪奥的珍宝现在哪儿呢?”
“哦等等、你不会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逃走了吧,听说还赔上了一个军团,叫什么来着?波狄卡,还是波德卡?”
“哈哈哈哈还有那位‘不灭的科涅利’,我们最年轻的元老……在元老院最需要他的时候,居然被堵在一个偏远星系玩沙子!”
“够了!!”卡萨里斯打断他,“敌人的军舰悬在头顶,你却在这开始翻旧账?
‘偷拿印鉴’‘伪造文书’——你以为索拉·梅迪奥会被这种说辞打动?你忘了他从西面战场凯旋后,是怎么对待那些趁着一时失利提案弹劾,试图剥夺他指挥权的敌人?
那个雅维利家的元老伏在地上抱住他的脚,辩解自己喝多了金箔酒误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法案,才糊里糊涂地签字——
呵!结局如何?”
这回换成监察长紧紧地闭上了嘴。
“希望你被他捏碎下巴、灌进熔化的黄金时,还有力气施展口舌!”
卡萨里斯轻蔑地斜睨了他一眼,“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支持我,帮助我,不惜一切战胜梅迪奥,或者——
你现在自杀说不定还好过些!”
监察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忍不住偷觑了眼门外,快步走近卡萨里斯,低声劝说:“别说疯话了!元老院不可能赢!谁都知道现在的泰拉就是一个被撬开了外壳的蚌,只等梅迪奥何时收割!
那些糟糕的战报已经传遍全城了,哪怕我把所有的手下派出去,也管不住民众的嘴巴……更别说元老们,他们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来,但私底下发给天上的消息快把通讯线路挤炸了。是时候想想退路了。听我说,港口还有一艘飞船……”
卡萨里斯面色一青,揪住他的衣领:“等等,未经执政官的批准,所有的通讯仪器都不得向外发射信号——哪来的权限私发通讯?”
监察长一窒,眼神闪烁。
卡萨里斯突然冲过去,从地上破碎的光脑里拔出存储卡,插人备用通讯器,一行行数据记录划过视网膜,呼吸渐渐急促。
他猛地抬头看向监察长——“你们!”
监察长叹了口气,侧过身子,一个圆脸的雄虫出现在门外:“别这样,卡萨里斯……”
仿佛有一千个歼星炮在脑海里爆炸,卡萨里斯·塔克文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你、你竟然偷取我的权限——是这个混蛋诱骗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