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岳用赋予权限的手中令牌撕开封条,柜门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卷玉简,他抽出标注黑石村的那一卷,走到角落的阅读台前。
玉简展开,信息潮水般涌入识海,凌知岳看见了完整的计划书,这份计划书并非后来对弟子公布的妖祸清剿令,它是最初只有各宗高层才知道的南境隐灵脉开发协议。
协议厚重,条款详细,核心只有一条:仙门盟下属七宗,联手开发南境三十七处隐灵脉节点。各宗按实力划分区域,所得灵脉本源按比例分配。开发方式:清除节点上的障碍物,也就是凡民村落。
理由是:凡民长期受灵脉浸染,已成灵脉寄生体,若不彻底清除,灵脉本源将受污染,效用大减。
后面附了十几份研究报告,都是各宗丹堂、符堂、阵堂联合出具论证清除凡民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冷血无情。
凌知岳指尖颤抖,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黑石村的具体处理方案:先散布妖祸谣言,制造恐慌。再暗中破坏地脉,引发异象。最后以清剿为名,派弟子屠村,取走灵脉。
方案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建议使用离火、雷法等大范围攻击术法,制造妖祸肆虐的现场痕迹,尸体需集中焚烧,避免留下可追溯证据。
署名:凌云宗灵脉司,执事陆文渊。
陆文渊,凌知岳认识这人,灵脉司的副司主,父亲凌衡冥的亲信之一,一个总是笑眯眯看起来和善可亲的中年人。
原来那些焦黑的尸体、烧毁的房屋、所谓的妖祸痕迹,都是他设计好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
凌知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继续翻看,看到了任务执行记录:第三队出发,队长凌炎,副队长凌御风,队员十人。任务目标:屠尽黑石村,取出灵脉。
后面附了几份战场留影,正是他在执法堂卷宗里看过的那些断壁残垣、焦黑土地和状若疯狂的村民尸体。
如今凌知岳知晓,那些疯狂可能是药物所致,可能是幻术所迷,可能,只是濒死前的挣扎。
他还看到了后续记录:灵脉成功取出,纯度九成七,符合预期。
参与弟子论功行赏,凌炎、凌御风各得筑基丹三枚,其余弟子也有奖赏。
皆大欢喜。
除了那三百七十一个死去的人,和那四十一个在崖下挣扎求生的人。
凌知岳放下玉简靠着冰冷的铁柜,他觉得恶心想吐。
原来,他一直为之骄傲的宗门,他一直效忠的仙门,他一直相信的正道……竟是这样一个将屠杀包装成除害,将掠夺美化成开发,将人命视作障碍物的怪物,而他,是这怪物的爪牙,是这把沾满血的刀。
凌知岳想起叶听竹那句话“我背叛的,是那个忘记了仙者护生本心而扭曲的宗门。”
原来她没说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仙。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决绝的坚定。
凌知岳将玉简放回原处,重新贴上封条,手法专业,看不出被拆开过,他走出档案库回到自己的静室,提笔向一张普通的符纸上写了几行字。
真相一:黑石村屠杀是计划好的掠夺。
真相二:所谓妖祸是伪造的借口。
真相三:灵脉司主导,执法堂协助。
下一步:查陆文渊,查灵脉司历年行动,查父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写完,凌知岳将符纸折成小小的方块,用真火焚成灰烬,灰烬落入香炉与檀香余烬混和一起,两者再也区分不清。
做完这一切,凌知岳走到窗边,望向思过崖方向,夜色墨黑,星辰黯淡,他知道那座绝壁上有个人,也在黑暗中默默做着什么。
炼丹、画符、守护生命,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扭曲的世界。
他如今也走上了这条路,充斥着危险、孤独、不归。
这一次,凌知岳不怕了,心里有了光,哪怕这光微弱遥远,但只要存在,就能照亮前路。
凌知岳轻轻吐出一口气,关上窗户,转身时,眼神已恢复成平日一丝不苟的执法弟子,神情仅留冷峻、严肃,眼底深处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颗火种,黑暗中悄悄燃烧,等待着燎原的一天。
思过崖上,叶听竹也完成了她的新作品,一张护生阵符,是以心念为笔,于虚空中勾勒出三十六道符文,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雏形。
阵法作用简单:引动方圆十丈内的源土之气,形成一道温和的守护屏障,滋养草木,驱散秽气,安抚心神。
范围较小,威力稍弱,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将护生从丹药、符水,扩展到阵法的开始。
叶听竹看着虚空中那圈淡金光晕,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笑容,她看向暗室方向,看向那片碎晶,看向青竹散人的白骨。
她轻声说:“前辈您看,道没有断,还在长。”
黑暗中,玉石光芒温柔地闪烁,似乎有所回应:“是的,道还在长。”
某样东西,在这绝壁上,在这黑暗中,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