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宗主静室。
此地氛围不显执法堂的阴森肃杀,反而布置得清雅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题着:凌云志。窗边摆着一盆青松盆景,针叶苍翠,枝干虬曲。
凌啸天端坐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玉简,里面记录的正是凌知岳那份“查案实录第三千七百四十二号。”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坐在他对面的凌衡冥,面色同样凝重,这位执法长老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笃笃”声,契合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你确定?”凌啸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确定。”凌衡冥停下叩击,“我派了隐鳞卫去复查,崖下暗河溶洞里,确实存在过人类活动痕迹,篝火余烬、户棚残骸,甚至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搁置桌面,那是一个石隙草叶缝制的小囊,已经干枯发黄,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囊袋表面,用某种暗色汁液涂抹着简易符文,它虽模糊,确实是符。
凌啸天拿起小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叶。
“隐鳞卫下到崖底时,那些人已经撤走了。”凌衡冥继续说:“但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也就是说,知岳查案后,崖下确实有人藏匿过。”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溶洞深处,隐鳞卫发现了一处简陋祭台,台上供奉着叶听竹的那枚竹节玉佩。”
凌啸天的手微微一顿。
“祭台前有香灰供品,也就是几颗野果和一束干花。显而易见,有人会定期祭拜。”凌衡冥看着凌啸天,“这意味着什么,宗主应该清楚。”
意味着联系从未断绝,意味着叶听竹一直暗中与崖下的人联系,意味着凌知岳那份查案实录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凌啸天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光斜斜照进,将他的影子投映地面,拉得颀长,俨然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知岳这孩子……”他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是你一手带大的。”
“是。”凌衡冥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半分疲惫,“我教他门规,教他执法,教他铁面无私,我以为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现在看来。”凌啸天抬眼,“他有自己的想法了。”
“想法吗?准确说来,应该是背叛。”凌衡冥的眼神骤然转厉,“他包庇罪徒、伪造文书、欺瞒宗门,已经不是想法就能解释清楚的,他这是道心偏移。”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在修仙界,道心偏移是比走火入魔更严重的指控。
它意味着修行者背离了自己最初的道,走上歧路,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身死道消。
对执法弟子来说,道心偏移更是致命问题,一个连自己都守不住道心的人,如何执法?如何维护门规?
“你打算怎么处理?”凌啸天问。
凌衡冥沉默片刻:“先不动他。”他最终说:“他是下一任执法首座,若突然处置,会引起宗门震动,而且,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什么?”凌啸天微微挑眉,“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崖下的那些人、那片废墟、那些白骨,他亲眼看见真相之后,选择了隐瞒。”
“可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凌衡冥摇头,“知岳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欺骗徇私,他连同门师兄弟违规都会毫不犹豫地上报,为何偏偏对叶听竹这般……”
他没说下去,凌啸天已然明了,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过细致。
“那就加派人手。”凌啸天做出决定,“思过崖那边让隐鳞卫暗中布控,二十四时辰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叶听竹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至于知岳……”他顿了顿:“也派人盯着,要更为隐蔽,他是执法堂核心,诇察之力甚强,寻常眼目瞒不过他。”
“我亲自安排。”凌衡冥点头。
“还有。”凌啸天补充:“查一查知岳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看过什么卷宗,去过什么地方,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产生了动摇。”
“是。”
凌衡冥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宗主,如果……如果最后证实,知岳真的背叛了宗门,我们……”
他没说完,凌啸天已然明白他的意思:父子之情,宗门大义,该如何抉择?
“按门规办。”凌啸天声音极轻,却重达千钧,“你是执法长老,应该比我更清楚。”
凌衡冥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出,静室里重归寂静。
凌啸天端坐桌前,看着手中那个干枯的小囊,许久,叹了口气:“叶听竹……”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一个恪守门规二十五年的执法弟子,甘愿冒险包庇;能让一群绝境中挣扎的凡民,奉若神明;能让青竹散人那样的隐世高人,留下传承等待。
忽然,凌啸天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巽峰的女弟子。
此刻,思过崖上,叶听竹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处于一种近乎顿悟的奇妙状态中。
暗室里,青竹散人的三样传承:《青竹符经》《草木丹诀》《逍遥游》心法,她已经全部通读完毕,达到真正意义上的融会贯通。
符箓方面,叶听竹已掌握心符三十六道,其中十二道由她自己推演改良;丹药方面,她能炼制九种基础丹药,三种中级丹药,甚至开始尝试推演一种全新的护心丹,专门针对生机枯竭之症;心法方面,她已领悟《逍遥游》精髓,不争,不抢,不夺,顺天应人,护生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