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实躺在公司门口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像一只朝天露肚皮的小猫。
小猫突然抖抖耳朵。
耳边陆续传来汽车的刹车声、关门声,再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阿实睁开眼,立马从躺椅上跳起来,跑上前扑到正向她走过来那人的怀里。
“姐姐!”
丁远暧伸手接住飞扑过来的小孩,抱上去的时候手臂一顿。
看上去就瘦弱的小身板摸上去更是没肉,她一只手臂就能环得过来。
“叔叔你也来啦?”阿实牵起丁远暧的手,抬头,看着俞涅笑。
俞涅却不怎么笑得出来,尤其是在“姐姐”和“叔叔”这两个称呼同时出现的时候。
“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丁远暧皱起眉头。
她现在视这件高领毛衣为一生之敌,巴不得立马把它从阿实身上扒下来,扔到火坑里烧成灰。
“妈妈说吃完晚饭就带我去买新衣服。”阿实笑着说。
丁远暧想起来她昨天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两人什么东西也没拿。
她望一圈四周,公司门口除了藤椅一张,再无其它动静。
“妈妈呢?在里面吗?”
阿实摇摇头,说:“她和万春姐姐去买菜了。”
“你怎么没一起去?”丁远暧不可置信:“她们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在等姐姐呀,万春姐姐说你下午一定会过来的。”阿实咧嘴一笑:“她说你一天不躺这张藤椅就浑身不舒服。”
“是啊,她觉最多了。”俞涅逮着机会就要多嘴几句:“阿实,下次再看到她上班时间偷懒睡觉,你就拿狗尾巴草挠——”
一眼瞥到她放松下垂的右手手掌心,俞涅别开视线,话没再说下去。
“妈妈说,多睡觉和喝牛奶一样,可以长高。”阿实自然是无条件站在丁远暧这一边的。
“对了,姐姐,你要喝牛奶吗?我买了很多!”说着转身跑进公司大门。
丁远暧朝藤椅走过去,正打算坐下,右手突然被人猛地握住。
“你干嘛?”
丁远暧一拽,没有拽开。他用了比之前几次都要大的力气。
俞涅掰开她的手心,一条条细小伤痕赫然在目。
他拿大拇指指腹轻蹭瘢痕,“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丁远暧察觉到他松了劲儿,立马把手抽了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俞涅盯着她不动声色的脸,突然很想揉一揉她那头章鱼兰般的短发,然后她应该会像小阿狸一样,一爪子拍到他脸上,整个人生动起来吧。
他想着兀自笑起来,丁远暧见状低声嫌弃:“神经病吧。”
“姐姐,你要草莓味的还是巧克力味的?”阿实抱着两瓶牛奶蹦到丁远暧面前。
“巧克力的。”丁远暧丝毫没有犹豫,坐到藤椅上喝起来。
“那草莓味的就给叔叔。”阿实把牛奶递给俞涅,笑嘻嘻。
俞涅接过牛奶,把瓶盖拧开又拧紧。
“我有两点想说。第一,我喜欢草莓,但不喜欢牛奶。第二,我和她——”俞涅把牛奶放到丁远暧脑袋上,说:“我和你这位姐姐一样大。”
丁远暧拍开他的手,站起来,说:“姐姐现在带你去买衣服。”
阿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妈妈会带我去买的,不需要姐姐操心。”
丁远暧冲阿实眨一下眼,暗示意味十足,“我不操心,这位‘哥哥’会付钱的。”
阿实乖觉,立马笑着喊一声:“谢谢哥哥!”
这声“哥哥”喊得俞涅浑身舒坦,他搓搓阿实脑袋,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叫一声哥哥,保管你吃喝不愁。”
“你对‘哥哥’这个称呼到底有多大的执念?”丁远暧无语道。
“不是对‘哥哥’有执念。”俞涅说:“如果这小子叫你阿姨,你能笑得出来?”
丁远暧想了想,嘴硬道:“从理性上来说,可以。”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俞涅揶揄一笑:“不想承认自己年纪大又不违法。”
丁远暧吃瘪,催他快走快走。
正值周末,商场里比丁远暧上一次来买书架时热闹许多。
阿实第一次来大型商场,牵着丁远暧的手,新奇地左看右看。
俞涅走在她身后,像极了溺爱孩子的老爷爷。
“想要什么就说,哥哥都买给你。”
阿实笑着点点头,算是答应。
丁远暧却看俞涅一眼,又默默转过头去。
操心的事还真多啊。俞涅低笑一声,说:“给你个指标,回家之前,说出三件你想要的东西。”
否则依小孩的懂事性格,就算有想要的东西,怕是也只会藏在心里,然后说一句“没什么想要的”隐瞒过去。
乖巧可爱的孩子应该被大家宠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受不起。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自卑会潜伏在骨子里,一旦爆发,就不会是一句“全部买给你”可以解决的了。
“嗯。”丁远暧捏捏阿实的右脸颊,“哥哥三个,姐姐三个,凑个六六大顺吧。”
阿实红了脸,心里砰砰跳。
她知道哥哥姐姐在对她好。以前除了妈妈之外,再没人关心她了。
从前她觉得自己有地方睡,有饭可以吃,有妈妈陪在身边,就可以一直努力地坚持下去,努力地长大,然后带妈妈离开那里。
但是昨天,她和妈妈被人带离了那里,第一次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房间是有橘子味香气的,被子是暖和柔软的,晚上是安静的,没有砸酒瓶子的声音,没有怒吼声,没有哭泣声,没有令她害怕的一切,只有星星和月亮。
今天早上她醒过来,靠在妈妈怀里,盯着干净的白色窗帘确认了很久,她真的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