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下午的阳光完全阻隔在外，气中弥漫着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

楚幺幺摸索着打开灯，客厅里一片狼藉。她拉开遮光帘，让窗外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来，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

客厅里，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毯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茶几上散落着文件和照片，那是程漾的照片，有他们一起拍的，有她单人的，甚至还有几张很老的学生时代的照片。

裴宴林就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只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西裤，赤着脚，头发凌乱，下巴上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楚幺幺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裴总？”

裴宴林没有理她。

他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不规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阿宴？”她轻声又唤道。

裴宴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含糊地咕哝着什么。

楚幺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阿宴，你发烧了。”楚幺幺试图扶他起来。

裴宴林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眼眸此刻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焦距涣散，他盯着楚幺幺几秒，然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阿漾……”他的声音嘶哑破碎，“阿漾……是你吗？”

楚幺幺的心猛地一收，她从未见过裴宴林这个样子，她的阿宴一直都是帅气又高傲的，从不会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是我，我在这里。”楚幺幺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他的手好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裴宴林用力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对不起阿漾……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抱着她。

楚幺幺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从前无数次他安抚做噩梦的她一样。

“没事了，阿宴，没事了。”她柔声说，“我在这里，不会离开你。”

裴宴林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但依然不肯松手。

楚幺幺试了几次想要起身去拿毛巾和水，都被他更紧地抱住。

“别走……”他喃喃道，意识显然已经不太清醒。

楚幺幺无奈，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一只手继续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够到沙发另一头的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她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终于找到了之前存的寰宇集团后勤保障部的号码，随即拨了过去，交待完了情况。

寰宇集团的效率果然高，不出半小时，医生就来了，他给裴宴林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嘱咐让他好好休息。

楚幺幺送走医生，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裴宴林的睡颜。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的褶皱，然后抚向他泪已风干的眼角。

阿宴从来都不会哭的……

裴叔裴姨丢下他出国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来程家寄住的时候他没哭，就连裴爷爷过世时他也没有哭。他说：“爷爷是寿终正寝的，没什么好伤心的。”

“不要哭了。”楚幺幺低声轻喃，目色沉沉晕开。

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楚幺幺从一旁的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她记得这本书裴宴林并不特别喜欢，是她硬塞进他的书架的。

翻开扉页，扉页上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给阿宴，愿你永远幸福快乐。”

那是她初中时候写的，纸张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连带着汹涌而来的回忆。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天的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坐在地毯上，一本一本地在他的书上写留言，而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你这样会毁了我的书。”他说。

“这才叫‘藏书’嘛。”她理直气壮，“藏着我给你的话，等你某一天偶然翻到，就会想起我。”

才写了几本，她突然一拍脑袋说：“哎呀！不行诶，万一被你以后的女朋友看到了，吃醋就不好了。不行不行，不写了。”

她说着，开始将摊了一地的书一本一本整回书架。可阿宴并没有恼，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她不会。”

“为什么不会?女生可是很善妒的！”

阿宴只是笑而不语。

她那时候还不懂，也并不知道眼前的那个男孩，在无人处已经爱她了许久。

楚幺幺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靠在沙发边，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