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裴宴林推开车门,拖着颀长的身形走进璞玥公馆的客厅。
程母正抱着白色陶瓷花盆,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抚摸着饱满的叶片,脸上露出宁静的微笑。
“伯母。”裴宴林走过去,声音温和。
“阿宴来啦。”程母抬头看到他,笑容更深了些,献宝似的举起花盆,“看,好看吗?”
裴宴林的目光落在那盆生机盎然的玉露上,白色陶瓷盆,翠绿晶莹的叶片……程漾生前,最喜欢给程母送这样小巧精致的盆栽,因为程母喜欢侍弄花草,却又常常忘记浇水,这种多肉植物最是省心。
“好看。”裴宴林应和着。
这时,程父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看到裴宴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程母怀里的盆栽,说:“楚幺幺送的,那孩子,挺有心的。”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说:“她和漾漾一样都不爱吃胡萝卜,我让张妈给她炖了玉米排骨汤带走,没放放萝卜。”
裴宴林站在原地,听到这话,手指的关节瞬间僵硬了。
到底还要有多少这样的巧合?
裴宴林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碎片:
她思考时,会和阿漾一样下意识地用食指关节轻轻蹭一下鼻尖;她和阿漾有一模一样的笔记;她甚至知道,他出国前他问阿漾的问题;她害怕打雷,听到雷声会害怕得发抖;她也不喜欢吃胡萝卜……
那个在裴宴林心中盘旋已久,被他无数次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
无论这个答案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违背常理。
裴宴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突然转身,从林岩手中夺过车钥匙,开着车扬长而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不然,他真的会疯掉!
……
《金雾弥漫》的国内片场选在北山郊区的一座废弃庄园。
院中的芭蕉树叶片在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深绿肥厚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只疲惫垂下的手掌,投下浓重的阴影。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死死糊在皮肤上,在七月酷暑的蒸腾下,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腐木的陈旧霉味。
远处,几幢仿东南亚风格建筑,在蒸腾的地气里扭曲晃动,如同海市蜃楼。
“幺幺,好久不见。”江舒然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人已款款走近。
为了贴合角色,她此刻妆容浓烈而精致,浓密卷曲的波浪长发如海藻般倾泻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庞愈发夺目。
“舒然姐。”楚幺幺身上那件廉价肮脏的白色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紧贴着前胸后背。
江舒然这次饰演的女二名叫“苏娜”,国内985大学毕业生,气质形象俱佳,被高薪“海外电商运营”职位骗至缅北,凭借出众的外貌和学历被重点培养,参与“杀猪盘”,目标是高净值男性,因为出色的表现渐渐进入园区管理层。
而楚幺幺饰演的“小香”,性格泼辣倔强,因反抗多次被毒打、关水牢,是园区“不听话”的典型,被迅速降级为底层“猪仔”。
两人在共同见证了受害者妻离子散,同伴被器官贩卖后,铤而走险窃取记录着滔天罪证的“金雾弥漫”,并联手在绝境中发起一场撼动黑暗产业链的反击。
姚成导演从外面走来,身后跟着陆淮,他在大厅里站定,拿着喇叭喊道:“今天是开拍第一天,大家拿出十足的精神来!A组准备!”
姚导做事,果然是雷厉风行。不多时,楚幺幺就被带到了水牢旁,比起录影棚里那个小小的水坑,这间在别墅地下室的水牢就显得真实多了。
四周是铜墙铁壁,墙上挂着锁链,一扇栅栏小窗透过一点光照在池子内,池子里的水浑浊不堪。
楚幺幺蜷缩在水牢泥泞的浅坑边缘,深褐色的污泥沾满了她裸露的小腿和手臂,几缕湿透的黑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手上的锁链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姚导粗嘎的喊声穿透了闷热的空气:“演员准备!《金雾弥漫》第1场第1镜!Action!”
几乎在打板声落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抓住她湿漉漉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从泥坑里粗暴地提溜出来,狠狠掼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痛瞬间炸开,楚幺幺控制不住地爆发出剧烈的呛咳,喉咙里全是泥水的腥味和灼烧感,她蜷缩着身体,本能地想要汲取一丝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