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父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抚平自己的情绪。
七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那个为了帮妹妹捡回被海浪卷走的小提琴而溺水身亡的儿子,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再次席卷而来。
“七年前,我儿子死了,我打了女儿一巴掌,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家……”程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痛苦地闭上眼,像是难以承受回忆的重量,“我那时候很怕,很怕那海浪,会同时带走我两个孩子……”
楚幺幺看着程父痛苦的样子,置于膝盖上的双手此刻捏得紧紧的。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耸动,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一个父亲最脆弱的一面。
程父看向楚幺幺,眼神复杂难辨:“所以,你也会和她做一样的决定?为了所谓的‘热爱’,哪怕和家里断绝关系?”
楚幺幺看着他眼中深沉的痛苦,想起当年她离家时,他也是这般失望。
她缓缓点头:“是。但如果是现在的我,会选择更柔和的方式。”
那时候年轻,她还不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代价是哥哥的意外死亡,是她和母亲只能偷偷摸摸地见面,和父亲八年来的老死不相往来。
程父了然地点点头,眼底依然神伤,“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想过,阿枫是不是会怪我,漾漾是不是也在怪我?……漾漾,她肯定在怪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不怪你。”楚幺幺望着程父,眼眶湿润了,“阿漾姐姐说,她的爸爸很厉害,白手起家,一手将悦天集团带到上市,是北山市最优秀的企业家。她很后悔,后悔自己总是惹爸爸生气。”
“她……她真的这么说?”程父声音发颤,眼底不可置信。
“真的。”楚幺幺坚定地说。
“傻孩子……”程父动容地低下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许久,才又问道,“我听说你是个孤儿。”
楚幺幺的心微微一紧,垂下眼睫:“嗯。以前不是......我爸爸小时候对我管教很严格,犯错了还要打手心。”
程父的眉头蹙得更深:“他过世了?”
楚幺幺摇摇头,“不是,只是不要我了。”
“天底下哪个父亲会不要自己的孩子。”程父说道,语气里满是无法言语的痛心。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程父的目光落在楚幺幺低垂的侧脸上,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如今却天人永隔的女儿。
她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还要承受着失去至亲的痛苦,在这个冰冷的圈子里挣扎。漾漾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漾漾离家的时候才17岁,比你现在还小一岁。”程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沙哑,“她19岁的时候,就已经有第一个像样的舞台了,她从小就喜欢在大家面前表演……她就喜欢这些……她脾气像我,做什么都要是最好的……”
楚幺幺心绪翻涌,她以为爸爸从不正眼看她,她以为她是他的耻辱,却从未想过,她的父亲会悄悄躲在角落里,观看她的表演视频。
程父移开脸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很晚了,去睡吧。以后有空的话,常来陪陪我太太,她很喜欢你。给你的工资,我会加倍打到你账上。”
楚幺幺摇了摇头,“不用了……伯父,我不需要这个钱,来看望伯母,都是我自愿的。她看我就像看女儿一样,我很高兴。”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了平静湖面,漾起无数涟漪。
程父看着楚幺幺那双倔强的眼睛,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终于冲口而出:“楚小姐……”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楚幺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不过是一个痛失爱女,渴望得到一丝慰藉的老父亲,那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有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很久,没听到漾漾这么叫我了。”
楚幺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八年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字的发音这么生涩,“……爸爸。”
声音很轻,在这夜半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好……好……”程父声音哽咽,连说了几个“好”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他慌忙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那压抑了多年的思念、悔恨和愧疚,在这一声迟来的呼唤中,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滴泪从楚幺幺的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忍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忍住。
她走上前,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程父颤抖的手中。
程父一下一下拍着楚幺幺的肩,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一曲哀伤的乐歌。
爸爸,我们是和好了对吗?……像哥哥所期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