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可以了。”彭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晰的笑意。那圆润的东西离开了她的腹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掉那些冰凉的液体,衣物也被整理好。
“连翘,慢慢睁开眼睛。”
连翘依言,缓缓掀开眼帘。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她还是在那间僻静的小厅里,坐在竹榻上,彭芃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柔而肯定的笑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一切都和她“闭眼”前一样,仿佛刚才那似真似幻的洁净空间、冰凉触感、奇异声响,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安宁的梦。
“我……”连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痕迹。小腹处也只有衣物柔软的触感。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彭芃关切地问。
连翘摇摇头,那种松弛安宁的感觉还在,心头的惶恐惊惧不知何时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平静,以及更深的期待。“没有,很……很好。王妃,刚才那是……”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检查方法。”彭芃没有过多解释,她知道连翘此刻最需要的是结果。她依旧蹲在连翘面前,从袖中缓缓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很奇特的“纸”。质地光滑坚硬,非绸非帛,非金非玉,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朦胧的灰色影子。而在那片灰色影子的中央偏下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圆形的黑色暗影,像一颗嵌入柔软沙地的、饱满的豆子。
彭芃将这张“纸”举到连翘眼前,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小小的“黑豆”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喜悦和肯定:“连翘,你看这里。”
连翘的视线凝聚在那小小的黑点上,不明所以。
“这里,”彭芃的指尖温柔地圈画着那个黑点,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命初始的感动,“就是你的孩子。现在,他(她)还很小,很小,就像一颗小豆子,安安静静地、好好地,住在你的身体里。刚才的检查告诉我,他(她)很健康,位置也很好,你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有些劳累和情绪波动,也一切安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坐不稳’,也没有‘伤了根本’。”
她抬头,望进连翘骤然睁大的、盈满震动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连翘,你怀孕了。孩子很健康。你完全可以,也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把他(她)生下来。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娘亲。”
“孩……子……?”连翘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奇怪“纸”上的小黑点上,仿佛要把它刻进灵魂里。她的嘴唇颤抖着,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原来……刚才那模糊的、有力的“噗通”声……是心跳吗?她孩子的心跳?
巨大的、迟来的狂喜,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在这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恐惧、自我怀疑,轰然席卷了她!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是滚烫的、纯粹的、洗涤一切的喜悦的泪水!她猛地伸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紧紧抓住了彭芃举着“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彭……王妃!”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真的吗?他(她)真的在?好好的?我……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我竟然……”她松开手,颤抖着抚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真的有了不同,一种微妙的、充满生命的联系,透过那张奇异的“纸”,透过彭芃的话语,真实地传递到了她的掌心,她的心底。
“是真的。”彭芃肯定地点头,将那张“B超单”轻轻放在连翘膝上,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他(她)在这里,很安全,很健康。连翘,你有孩子了,是你和听白的孩子。”
“我和听白……的孩子……”连翘喃喃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舍不得眨眼,贪婪地看着膝上那小小的黑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曾经的噩梦,北境的冰冷,身体的创伤,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小的、坚实的“黑豆”驱散了。她不是不能生育的残缺之人,她可以拥有和自己心爱之人血脉相连的骨肉,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充满希望的家。
彭芃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直到连翘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哽咽,最后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气,和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新生的、柔韧的光芒。
“王妃,”连翘终于抬起头,虽然眼睛红肿,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她握住彭芃的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谢谢您。不只是为今天,为这个孩子……更为从前,为现在,为一切。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连翘。”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渐渐变得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母性天然的守护与决心:“您说得对,往日不可追。从今往后,我只看前路。这个孩子,我会好好护着他(她),平平安安地把他(她)生下来。听白……听白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说到最后,她脸上泛起红晕,是羞赧,更是无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