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靠在沈听白怀里，正抚着胸口顺气，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带着茫然和对自己突然失态的窘迫。
“连翘，”彭芃松开把脉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最近……小日子，多久没来了？”
此言一出，连翘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只是呆呆地看着彭芃，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去回想，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最近忙着铺子开张，日夜颠倒，心思全在陈设、货品、人情往来上，月事……月事……
好像……是迟了。迟了不止三五天。她原以为是最近太忙，心思重，又换了水土，才导致的紊乱，并未十分在意。此刻被彭芃点破，那迟来的日子，连同近日偶尔泛起的莫名疲惫、晨起时些许的恶心，以及刚才闻到异味时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种种细微的征兆，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句话一下子串联起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沈听白扶着她手臂的手，猛地收紧了。他比连翘反应更快，几乎是彭芃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彭芃，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在开玩笑，随即目光倏地转向怀中人苍白茫然的脸，那目光里翻涌着震惊、狂喜、无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用气音吐出两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破碎的希冀：“……东家……王妃……”
他没有问连翘，而是看向了彭芃，仿佛她是能一锤定音的神明。
彭芃看着他们二人瞬间剧变的神色，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她对上沈听白那双骤然亮得惊人、却又充满不确定的眼眸，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百分百确认，但她的神情，已足够说明一切。
“只是推测，”彭芃补充道，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脉象上……有些迹象。但这皂的气味刺激也可能是诱因。还需……”她本想说还需请郎中仔细诊脉确认，但话到嘴边，看着沈听白瞬间亮若星辰、又因她后半句话而骤然紧绷的眼神，看着连翘依旧茫然无措、仿佛置身梦中的模样，她改了主意。
“还需更稳妥的法子确认。”她定了定神，看向沈听白，“听白，你先别慌。连翘现在需要静一静，缓一缓。你去，买些上好的燕窝、红枣，再……再买些酸甜可口的蜜饯果子回来，要新鲜的。这里我先照看着。”
沈听白像是骤然被点醒，连连点头，动作却有些僵硬，放开连翘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对，对……燕窝，红枣，蜜饯……我这就去，这就去！”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脚步都有些踉跄，全无平日沉稳的风度。
“等等。”成窥月出声叫住他。他方才一直静静立在彭芃身侧，此刻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听白紧绷的肩膀，力道沉稳。“慌什么。你这样子出去，别把自己磕了碰了。铺子刚开张，前头不能没人。你且去置办东西，这里，”他指了指前厅，“我替你看着一会儿。放心，有芃儿在。”
沈听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成窥月，眼中是满满的感激与托付：“有劳王爷！”又深深看了一眼被彭芃扶住、依旧有些怔忪的连翘，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我去去就回。”说罢，再不敢耽搁，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店铺，甚至差点撞到门框。
成窥月摇头失笑，对彭芃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向前厅。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只有近处几位客人好奇地张望。成窥月往柜台后一站，尽管一身常服，但那通身的气度，随意一个眼神扫过，便让人不敢小觑，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厅堂，瞬间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彭芃则扶着连翘，低声对旁边一位机灵的、崔铭宥安排来的小伙计吩咐了几句，让他暂代招待，自己则引着连翘，穿过忙碌的前堂，走向后面僻静的、用来临时休憩和存放贵重物品的小厅。
小厅里布置简洁，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临窗一张小小的竹榻。彭芃扶着连翘在竹榻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连翘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捧着温热的茶杯，仿佛才找回一点实感。
“王妃……”她抬起眼，看向彭芃，眼中雾气弥漫，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和不确定，“我……我真的……可是……”她语无伦次，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充满了惶惑不安。
彭芃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柔声问：“连翘，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连翘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破碎：“王妃……您知道的……我……我从前……”她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那个梦魇般的名字，“朔日……那个孩子……虽然，虽然您给了我药……可那之后，我身子一直……一直不算很好。月事也时常不准。我、我不知道……这一胎……它能不能坐得住？是不是……是不是那时候，就伤了根本？我……我还能有孩子吗？这个孩子……它、它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掌心，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恐惧，在那个北境寒夜留下的创伤，对自身身体的不确定，对未来可能再次失去的极端恐惧，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比起突然得知可能怀孕的冲击，这种对“得到又可能失去”的恐惧，更让她肝胆俱裂。
彭芃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当然明白连翘在怕什么。那个被强迫而来的孩子，那碗她亲手调配的、带着愧疚与无奈的汤药，那段如履薄冰、身心俱损的日子……都是连翘心上无法愈合的伤疤。如今，幸福触手可及，这突如其来的孕育，对连翘而言，恐怕喜悦之后，是更巨大的惶恐。